第609章 蓄势待发(3/3)
碗,碗里是稀薄的粟米粥。其中一个,正是前日偷懒的宋三郎。他瞧见高迎恩,碗都忘了端,怔怔望着这位浑身浴血的将军,眼神里没有敬畏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。高迎恩没说话,只朝他点了点头,便走向自己的营房。身后,宋三郎咽了口唾沫,低声对同伴道:“瞧见没?把总昨儿还骂咱们偷懒,今儿自己就趴在案上睡着了……这仗,怕是真打不下去了。”
声音随风飘来,高迎恩脚步未停,却觉得那句话,比马岭关上射来的铳弹更沉,更冷。
他回到营帐,卸甲时,亲兵惊呼出声——他右肋下,一道深可见骨的箭创,边缘皮肉翻卷,已泛起青紫。箭杆虽被拔出,伤口却未处理,血与脓混在一起,散发出淡淡的腥臭。高迎恩自己浑然不觉,只盯着铜盆里自己映出的脸: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出血口,唯有一双眼睛,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亲兵取来药酒、金疮药、干净的麻布,手脚利落地清洗包扎。高迎恩闭目靠在榻上,任由疼痛钻心。帐外,潼关的鼓声又响了起来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是操练的鼓点,而是报更的鼓声。咚、咚、咚……沉闷,缓慢,像一口锈蚀的铜钟,在秋日的寂静里,一下下,敲着将倾的屋梁。
他忽然想起宋三郎的话:“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跑,跑不过就投降。小卒何必为难小卒……”
高迎恩的睫毛颤了颤,没睁开眼,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仿佛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。帐外鼓声未歇,风过关堞,呜咽如泣。他躺在那里,像一尊被战火熏黑的泥塑,唯有那只没握过金瓜锤、如今沾满血污与药粉的手,在身侧,微微蜷起,又缓缓松开,松开,再松开。
潼关的黄昏,比马岭关来得更迟,也更沉。暮色四合时,一队衣衫褴褛的民夫,挑着空担,从风陵渡方向蹒跚而来。他们是昨夜乘小船渡河的溃兵家属,听说马岭失守,丈夫儿子生死未卜,便不顾一切地来了。他们站在关下,仰头望着高耸的城墙,无人哭嚎,只是一遍遍踮起脚尖,伸长脖颈,徒劳地搜寻着城头每一个晃动的人影。风卷起他们破旧的衣角,也卷走了几声压抑的、不成调的呜咽。
高迎恩在帐中,听见了。他睁开了眼,目光空茫,投向帐顶粗粝的茅草。那上面,一只蜘蛛正缓慢地织着网,丝线在最后一点天光里,闪着细弱而执拗的银光。
潼关未闭。城门大开,吊桥平铺,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——或是等待援兵,或是等待溃兵,又或是,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、无可挽回的潮汐。
而此刻,在潼关以东四十里,磁钟塬上,曹豹的大营篝火连绵。刘峻端坐于中军帐内,面前摊开的,正是潼关最新绘就的布防图。他指尖划过图上潼关东门与北门之间的那段薄弱城垣,声音平静无波:“传令高迎恩,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全军拔营,取道洛南,直扑潼关。此役,不求速胜,但求围困。我要让贺人龙的粮,一日少过一日;让他的兵,一夜瘦过一夜;让他听见潼关的鼓声,如同听见丧钟。”
帐外,秋风骤起,卷起无数火把,火苗狂舞,映得刘峻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他搁下炭笔,目光投向帐外深不可测的夜色,仿佛已越过巍巍秦岭,望见了千里之外,那座正被暮色缓缓吞噬的京师——紫禁城的琉璃瓦,在想象中,正冷冷地反射着最后一缕残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