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0【凡是过往】(3/3)
“二十一艘,纹银八万两千两!”报价声此起彼伏,如潮水奔涌。庭院中先前的阴霾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昂扬——商贾们不再窃窃私语,而是挺直脊梁,高声报出数字,目光灼灼,直视高台之上那抹青色身影。
薛淮立于高台中央,青衫猎猎,竟似一杆不折的旗。他未再言语,只抬手示意袁诚启动扑买计时沙漏。细沙簌簌而落,每一粒都敲在人心之上。
就在此时,廊下忽有一道苍老声音幽幽响起:“薛相国,老朽斗胆问一句——若今日申购所得银两,尽数充入海运银庄,而银庄首期放贷之对象,恰是那些因盐课积欠、濒临破产的淮扬盐场,您可敢应允?”
众人循声望去,正是秦砚舟。
薛淮目光一凝,随即朗声答道:“秦老所言,正是本官所思!海运银庄章程第三条明载:‘首期放贷,须向濒危盐场、濒废船坞、濒溃海堤三类民生工程倾斜,利率不得高于三分,期限不得短于三年。’——此非恩典,乃是开海之本:船引若不能活盐场,船号若不能救船工,开海岂非镜花水月?”
秦砚舟枯瘦的手拄着竹杖,深深一揖,再抬头时,眼中竟有泪光闪动:“老朽……代三百盐工,谢相国!”
沙漏将尽,最后一粒沙坠入底部。
袁诚高声唱喏:“申购截止!总计船引一百二十艘,实收银两一百三十八万七千二百两!”
全场寂静一瞬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商帮们纷纷起身,向薛淮拱手致意,那目光里再无猜忌,唯有敬重。
王成元被皂隶拖走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只见薛淮正俯身拾起地上那张被踩皱的抄件,指尖捻起一角,就着廊下灯笼微光,轻轻一吹——纸灰纷飞,如蝶如雪,飘向庭院深处那株百年古槐。
槐树虬枝横斜,新叶初绽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低语,又似叹息。
而薛淮已转身走向高台另一侧,亲自执笔,在申购总录册上签下第一个名字:薛淮。墨迹酣畅,力透纸背,朱砂印落,鲜红如血。
远处钟楼传来三更梆响,悠长而沉厚。
这一夜,京城未眠。海衙门前的石阶上,不知何时已悄然铺开一层薄薄的槐花,洁白细碎,被灯火映得微光浮动,宛如一条通往沧海的星河。
翌日清晨,京师各大茶馆酒肆,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,开讲新段子:“话说那海衙申购大会,黑云压城城欲摧,忽有青衫一立,万籁俱寂……”
茶客们拍案叫绝,铜钱叮当落入瓦罐,声如珠玉。
谁也不曾留意,就在海衙后巷一口废弃古井旁,一张被撕碎的密函残片正随风打旋,上面依稀可见半行墨字:“……若事不成,便焚香告祖,另择良机。”
风过,纸灰尽散,不留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