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6【何处藏身】(3/4)
薛大人!墨斗乃匠人之器,非士子所执!”“正是。”薛淮竟点头,“墨斗量直,绳锯木断;墨线虽细,却定千柱万梁之基。士子执笔写万言策论,匠人执墨弹一线规矩——可这线若歪了,策论再锦绣,楼台亦倾颓。今日若无人肯执此墨斗,那这学堂,便真成了无根浮萍,任谁都能掀翻。”
他不再多言,弯腰拾起墨斗。
桐木匣身温润,丝弦绷得极紧,墨盒里黑汁浓稠,映着天光,幽深如墨砚。
他解下腰间玉佩,递向泥瓦匠头:“烦请师傅,借刀一用。”
那汉子一愣,慌忙掏出腰间短柄锛刀,双手奉上。
薛淮接过,以玉佩为镇,在墨盒中轻轻一压,丝弦嗡然轻震,墨汁浸透丝线。他左手执匣,右手拇指稳稳压住弦端,手臂伸直如尺,目光凝定于地基北侧第一根松木桩顶端——那里,已有工匠用炭条粗略画出的水平记号。
风掠过他鬓角,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眉梢。
他屏息,沉腕,丝弦离匣,倏然弹出——
一道浓黑墨线,如飞鸟掠空,精准无比地横贯木桩顶端,两端齐齐咬住两侧基准钉痕。墨珠微颤,墨香弥漫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连柳文锡都忘了拄杖,只怔怔望着那道新鲜墨线,仿佛它不是落在木头上,而是落在自己五十二年未曾动摇过的信念之上。
薛淮放下墨斗,直起身,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。
“这道线,不属海衙,不属工部,不属太学,也不属任何一家书院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地,“它只属于大燕的海,属于运河的水,属于东海之上每一艘归航的船,也属于此刻站在这里、手心出汗、心跳如鼓的每一个人。”
他看向黄一民:“黄先生,您教了一辈子书,可曾带学生亲手弹过一道墨线?”
老人嘴唇微抖,缓缓摇头。
“柳学士,”薛淮转向柳文锡,“您校订《五经正义》三遍,可曾查过泉州港每年进出海船所耗桐油几何?”
柳文锡闭了闭眼,未答,却将手中两截断杖,轻轻并拢,重新拄稳。
薛淮再看向张文德:“张讲书,您精通《仪礼》,可知道一艘福船下,舵工、缭手、碇手、火长,各需多少人,各执何器,各守何律?”
张文德张了张嘴,最终垂首,默然。
薛淮最后望向那百余名工匠,声音陡然温厚:“各位师傅,这学堂建成之后,第一期匠学班,不考四书,不试帖诗,只考三样:一考你能否凭目测丈量百步之内坡度;二考你能否依海图推算三日航程;三考你能否拆装一门新式佛郎机炮。考过者,月俸加三成,另授海衙匠籍,子孙三代免徭役。”
人群轰然骚动。
一个年轻木匠忍不住喊:“大人!那……那我们也能学算学?也能认洋字?”
“能。”薛淮答得斩钉截铁,“不仅学,还要教。第一批匠师,将与太学生同堂受业——不是你们听他们讲,而是你们教他们如何辨木性、识潮汐、观星象。因为他们读的圣贤书里,有‘天道酬勤’四字;而你们手上茧子里,刻着这四个字真正的笔画。”
风更大了。
吹得旗帜猎猎作响,吹得未干的墨线边缘微微晕染,像一道正在缓慢生长的、黑色的根须。
就在此时,一名海衙小吏快步奔来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:“启禀薛相!北直隶急报,滦河决口三处,永平府七县告急!工部已调集三万民夫,然缺通水文者六十人、擅治溃堤者二十人、能勘测流速者十五人……工部侍郎恳请海衙,即刻拨派海务学堂筹建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