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6【何处藏身】(2/4)
可曾想过,您立在此处一日,工地便停工一日;停工一日,百余名工匠便少挣一日银钱;少挣一日银钱,便有十余户人家明日灶中无米、幼子缺药、老母乏薪?您立得笔直,影子却压在别人脊梁上——这影子,比棍棒更沉,因它不落于皮肉,而落于生计。”张文德脸色霎时泛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薛淮语气未厉,却字字如凿:“诸位皆读《孟子》。孟子曰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又曰:‘有恒产者有恒心。’今日你们忧心圣道倾颓,可曾俯身看看,那些为筑此学堂而挥汗如雨的工匠,他们有没有恒产?有没有恒心?若连屋檐下的瓦片都要靠赊账买来,连孩子冬衣都需典当换得,他们心中那点‘恒心’,还能撑住多久?一旦撑不住,最先崩塌的,不是圣贤祠堂的匾额,而是衙门门槛前那一道薄薄的秩序。”
他环顾全场,目光沉静如水:“所以这学堂,不是为拆圣贤庙宇而建,而是为补圣贤之道未竟之功而立。圣人说‘君子不器’,可君子若连‘器’为何物都不识,如何‘不器’?圣人说‘敬事而信’,可若连东南百万黎庶赖以活命的海运、海贸、海防之事都茫然无知,又谈何‘敬事’?”
话音未落,忽听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众人惊望过去,却是黄一民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,竟从中断裂。
老人怔了一瞬,随即弯腰拾起两截断杖,手指微微发颤,却未显露丝毫狼狈。他慢慢将断杖并拢,横握于掌心,枯瘦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薛大人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老朽昨夜重读《尚书·大禹谟》。里面有一句:‘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;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’”
他抬眼,眸光灼灼:“人心易乱,故需道心以镇之;道心幽微,故需精研专一以持之。老朽斗胆问一句——今日所谓‘道心’,究竟是千年不变的章句注疏?还是这万里海疆、十万漕工、百万渔户日日呼吸吞吐的活生生的‘中’?”
薛淮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起了。
带着运河水汽的湿风卷过广场,吹动他玄色官袍下摆,也吹散了几缕飘在空中的石灰粉尘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缓步走到那架独轮车旁,伸手抚过樟木板粗糙湿润的表面,指尖沾上一点微凉的树汁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所有太学生、儒生、工匠、吏员,以及远处围而不散、手按刀柄的海衙巡卒。
“诸位,本官今日来此,不是来赢一场辩论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如潮水漫过堤岸,“若只为赢,本官可调三百衙役列阵,可传刑部公文盖印,可令京兆府出告示禁聚——诸位今日,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。
薛淮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却含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:“可那样赢了,海务学堂便成了钦命强推的暴政;工匠们领的银子便成了嗟来之食;而诸位——哪怕最激愤者,也不过是被钉在‘刁民’二字上的活靶子。这非但不能安天下之心,反会裂天下之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黄一民手中断杖,扫过柳文锡袖口洗得发白的云纹,扫过张文德儒衫下摆沾着的一星泥点,最后落在那泥瓦匠头还未来得及擦净的、混着石灰与汗水的脸上。
“所以本官今日,要与诸位共做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有人忍不住问。
薛淮抬起右手,指向尚未夯平的地基边缘——那里,一根松木桩旁,静静躺着一把木匠用的墨斗。
“请诸位,与本官一同,为这座学堂,弹下第一道墨线。”
全场愕然。
张文德脱口而出: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