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6【宁有种乎】(3/3)
报再至:倭寇残船旁,捞起浮尸六具,皆着倭服,然其中二人颈后刺有‘镇海’二字,乃我大燕东海卫逃兵!另有一具女尸,发髻插银簪一支,簪头刻‘沈’字。”“沈”字一出,薛淮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弦。
沈家女眷?沈秉文之女?沈乔两家虽为姻亲,可沈家嫡女从未涉足海运,更不可能出现在黄浦江口!
段璞却神色如常,只将铜镜收入袖中,转身向天子深深一揖:“陛下,倭寇勾结逃兵,劫掠我商船,已是国贼。而沈氏女尸现于敌船之侧……此事若不彻查,恐伤沈阁老清誉,更寒天下商贾之心。臣恳请,由靖安司、都察院、海衙三方会审,十日内,必得水落石出。”
天子凝视段璞良久,终缓缓颔首:“准。”
薛淮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腰间一枚青玉佩上。那玉佩温润,却是沈秉文所赠,内里暗藏一道细缝——今日朝会之前,他亲手将一枚薄如蝉翼的锡箔塞入其中,锡箔上用米粒大小的炭笔写着:“松江事,赵振文已伏,沈女尸为假,银簪乃新铸,锈色未匀。”
他不敢抬头,怕眼中翻涌的寒意泄露分毫。原来段璞并非不知,而是以假乱真,逼他自曝底牌。这老狐狸,早将松江水师、沈家、甚至他薛淮的反应,全都算进了局中。
殿内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,忽被穿堂风一扯,碎成数缕,倏忽不见。
天子忽然道:“薛卿,你昨日呈上的《海图司筹建折》,朕已批红。即日起,松江、宁波、泉州、广州四地,设‘海图校勘局’,由你亲定章程。第一桩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“命人重绘《黄浦江口至舟山群岛海图》,务必标注每一处浅滩、暗礁、潮汐转折点。三月之内,图成进呈。”
薛淮心头剧震。重绘此图?这分明是要将松江水师防务漏洞,尽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!可天子圣谕,岂容置喙?
他躬身应诺,袍袖垂落,遮住指尖微微颤抖。
段璞立于阶下,望着薛淮低垂的脖颈,忽而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初入翰林院时,亦曾这样垂首听训。那时老师说:“为官者,脊梁可弯,膝盖可屈,唯心不可折。折则成灰,灰则无骨。”
今日,他弯了脊梁,屈了膝盖,却亲手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,按在了薛淮心上。
而薛淮,正以心为砧,以血为淬,默默承受。
殿外,春雷隐隐滚过天际,闷而沉重,仿佛整座皇城都屏住了呼吸,静待那一声惊破云霄的炸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