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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7【举重若轻】(1/3)

    趁着柳文锡愣神的功夫,薛淮继续说道:“孟子曰,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。舜是农夫出身,傅说是泥瓦匠出身,胶鬲是鱼盐贩子出身。圣人不但没有看不起这些人,还把他们当作榜样的典...

    殿内烛火微微摇曳,青烟袅袅升腾,映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。薛淮垂眸静立,袖口微垂,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又松开,指节泛白却纹丝不动。他并未因段璞的步步紧逼而失措,亦未因天子当场拍板而仓皇——他早知此局必有雷霆一击,只是未料那雷霆竟裹着清光而来,不带半分阴翳,反令人心生凛然。

    段璞方才所言,字字如钉,钉入朝堂肌理;句句似镜,照见权柄边界。他未曾斥薛淮贪墨,亦未指其徇私,只将“公”字高悬于顶,以退为进,以让为夺。两成归内库,两成入太仓,表面是割肉饲虎,实则借天家之手,将扬泰船号彻底剥离于薛氏私产之列。从此往后,船号盈亏,不再系于一人一姓之荣辱,而系于国运兴衰之呼吸。此举看似慷慨,实则刀锋藏于礼数之后——若薛淮稍有犹疑,便坐实私心;若他执意推拒,反显格局狭隘,难堪国器之托。

    更妙的是,段璞顺势提出船引竞投之制,非但未阻清流掌舵海事之权,反而将“开放”二字钉死于章程正中。此举既堵住了宁党安插亲信、垄断船引的后路,又将清流置于无可挑剔的道义高地:你若拒,便是护短;你若允,便是自缚双翼——因船引一旦公开竞投,沈乔两家再难凭旧日资历独占先机,而新晋船商背后,未必没有宁党暗中扶持的影子。段璞这一招,不是让利,而是布网;不是退让,而是设局。他将薛淮最锋利的矛,悄然熔铸成一道环环相扣的铜墙铁壁,既保全了开海大局,又令清流纵有千般智谋,亦难破此“公”字牢笼。

    沈望坐在侧席,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他未发一言,却比任何辩驳都更具分量。他知道薛淮早已备下数十种应对之策,甚至拟好了弹劾段璞门下商贾暗通盐引的密档,可如今,那些密档已如废纸。段璞不争一时之利,而争万世之名;不搏口舌之胜,而搏史笔之载。他甘愿将扬泰船号一半利润拱手奉上,换来的不是妥协,而是道统意义上的加冕——自此之后,谁若再以“薛淮谋私”攻讦开海,便是质疑天家与国库之正当所得,便是动摇朝廷信用之根基。

    韩公宣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。他原以为段璞此举不过是以退为进,借让利换人事,却未料他竟将棋盘直接掀翻重摆——不争银庄掌印,不抢度支司主官,只争一个“公”字落地生根。这比千军万马更难撼动。他悄然抬眼,瞥见宁珩之端坐如松,神色无波,唯左手拇指在膝上无声叩击三下,节奏沉稳,一如当年先帝病榻前,他力排众议推行均田新政时那般笃定。

    宁珩之确是笃定。他早知段璞不会做无谓之争,更知此人胸中丘壑远超常人想象。段璞少年寒微,靠替人抄书糊口,三十岁始入国子监,四十岁方授翰林编修,五十岁才入内阁。他一生未置田产,妻儿居于京郊陋巷,幼子至今未取功名,只因他坚信:“士大夫之廉,在守其分;守分者,不争利而争义,不图位而图道。”此前众人皆以为他老而持重,故而让韩公宣执牛耳,却不知这“重”字之下,压着的是三十年磨一剑的锋芒。

    此时,殿角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,一滴,又一滴,敲在人心最紧绷之处。

    天子忽而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坠地:“段卿所议,朕甚慰怀。然朕亦有一问——扬泰船号既已股权重组,其经营权仍由原有股东执掌,此中利害,如何制衡?若船号日后亏损,是否仍须按股分红?若盈利丰厚,内库与太仓所得之利,可否另拨专款,用于海防器械之更新、水师操演之加训、沿海烽燧之修缮?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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