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1【覆水难收】(3/3)
如同叹息:“五弟,你母妃教你争,却忘了教你怎么争。争储君之位,不是争一局棋的胜负,而是争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后,史官秉笔时,如何写下‘魏王贤德,代王狷介’八个字。”他顿了顿,未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:
“真正的证据,从来不在匣子里,也不在地图上。它在人心深处,在父皇每日晨起批阅的奏疏堆里,在太后娘娘晨昏定省时多看一眼的茶盏里,在……薛景澈今日是否敢当着满朝文武,接过那支御赐的紫毫笔。”
话音落,他迈步而出。
代王府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轩内满室华彩与那盆灼灼牡丹。
街角处,那名形容特殊的汉子早已不见踪影。
姜晔登上自家马车,帘幕垂落,隔绝了秋阳余晖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单调而沉稳的辘辘声。他闭目倚在锦垫上,右手食指与拇指缓缓摩挲着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,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,隐在衣袖之下,形如弯月。
那是八年前,西山暴雨夜,他亲手斩断一根缠住姜璃脚踝的藤蔓时,被断枝划开的伤口。
当时姜璃浑身湿透,发髻散乱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仰头望他,只说了一句话:“四哥,若你今日放手,我必坠崖。可若你拉我上来……往后,我的命,便是你的刀。”
车驾行至魏王府门前,内侍躬身掀帘。
姜晔踏阶而下,步履如常。
府门内,王妃萧氏早已候在影壁之后,素色襦裙,鬓边簪一朵素菊,见他归来,上前福身:“殿下辛苦。”
姜晔伸手虚扶一把,目光扫过她平静无波的眼眸,淡淡道:“去书房。”
萧氏垂眸应是,无声随行。
书房门阖上,姜晔并未落座,只负手立于窗前。窗外,王府后园的竹林在暮色里沙沙作响,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,又倏忽退去。
书案上,静静躺着一份尚未拆封的密报——来自江南,封漆完好,火漆印赫然是东厂特有的赤雀衔环图样。
他走过去,指尖悬停于封口之上,迟迟未落。
良久,他转身,自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紫檀小匣。匣中无金玉,唯有一卷泛黄手札,封面题着四个蝇头小楷:《西山记事》。
翻开第一页,墨迹已有些晕染,却仍可辨清:
“太和七十七年五月廿三,阴,暴雨。奉旨巡边,抵西山。栖云苑塌半,唯东厢尚可栖身。姜璃伤腿,不能行,遂留宿东厢偏室。余与卫士守于廊下。夜半,闻崖上异响,似有蹄声……然天明查之,唯泥流横亘,道断如铁。”
落款处,墨迹凌厉,力透纸背——
“魏王姜晔,记于栖云苑断壁之下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远山。
魏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落入人间。
而宫城深处,永和宫纱幔低垂,徐德妃正将一枚素菊针尖,缓缓刺入绣绷——那朵菊花,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