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5【求不得】(3/3)
—一钱药渣配三钱清水,煮沸三刻,静置半柱香。若其中有沉渣泛青,便是含‘醉仙藤’汁液。此物无毒,却能令人夜夜酣睡,梦中言语不断。”邓宏瞳孔骤缩:“醉仙藤……是西域贡药,宫中只赐予太后、皇后及三位皇子,东宫从未领过!”
“可钱德禄喝的安神汤里,就有。”姜暄抬步前行,声音随风飘散,“他不是怕失眠,是怕醒着——醒着,就可能说出不该说的话。”
韩佥手中的灯笼晃了晃,烛火险些熄灭。
东宫正殿门廊下,守夜太监正呵着白气搓手,忽见太子一行踏雪而来,忙不迭跪倒。姜暄却未入殿,径直走向西侧那座荒废多年的“观澜阁”。阁楼早已断梁朽柱,窗棂尽空,唯余四壁斑驳,壁上墨迹淋漓,全是前代太子手书的《贞观政要》摘句。姜暄驻足于最北面那堵墙前,仰头凝望——此处墨迹最淡,几乎被岁月蚀尽,唯有一行小字勉强可辨:“权者,刃也;持刃者,须明其寒。”
他伸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传来粗粝沙感。邓宏默默取出随身火折,抖开火绒吹燃,凑近墙壁。火光跃动间,姜暄忽然蹲下身,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——砖下压着一叠泛黄纸片,边缘焦黑,正是当年晋王府旧档房大火中抢救出的残页。他抽出最上一张,上面赫然是份田产契书,买主名讳被浓墨涂去,卖主落款处却清晰印着“隆福寺济世堂张氏”。
雪越下越大,观澜阁顶瓦缝隙里钻出一株野梅,枝干虬曲,一朵将绽未绽的花苞裹在冰壳之中,粉白花瓣上凝着细碎霜晶。
姜暄将契书塞回砖下,覆好青砖,拍净手掌。他转身时,邓宏正欲开口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姜暄解下腰间一枚蟠螭玉佩,递给邓宏:“明日一早,你持此佩去靖安司,见李指挥使。告诉他,钱德禄昨夜在狱中咳血三升,吐出的血块里,有半片青釉瓷片——瓷片背面,刻着‘壬午年造’四字。”
邓宏双手接过玉佩,指尖微颤:“奴才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姜暄望向观澜阁外漫天风雪,“让刘贵来见我。不必避人耳目,就在东宫门口。我要当着韩佥的面,问他三件事:第一,他看见钱德禄搬运木人那夜,廊下灯笼为何灭了两盏;第二,钱德禄递给他那包银子,包裹用的油纸,印着哪家铺子的字号;第三……”姜暄顿了顿,雪光映得他眸色幽深,“他娘亲坟前,今年清明可有人替她添过新土?”
邓宏浑身一震,喉头滚动,终究只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风雪愈烈,观澜阁檐角铜铃狂响,如万马奔腾。姜暄立于阶前,玄色朝服上积雪渐厚,他却岿然不动,仿佛一尊雪铸的雕像。远处宫墙尽头,一盏孤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灯下人影绰绰,正将一卷泛黄册子悄悄塞进烧毁半截的枯井深处。
井底积雪覆盖着半截断剑,剑柄缠着褪色的绛红丝绦,绦结处,一枚铜铃早已锈死,再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靖安司地牢最底层,钱德禄蜷缩在茅草堆里,嘴角溢血,右手食指却正蘸着自己咳出的血,在冰冷地砖上缓缓描画——画的不是符咒,不是生辰八字,而是一朵梅花。七瓣,蕊心一点朱砂未干,在幽暗火把映照下,红得刺目。
他画完最后一笔,舌尖抵住上颚,发出极轻一声“咔”。
地牢铁门之外,李指挥使腰间佩刀突然嗡鸣震颤,刀鞘内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直冲梁上悬着的那幅《百官图》——图中位列第三的绯袍大臣,袖口处,赫然洇开一朵与地牢砖上一模一样的七瓣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