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6【最后一步】(3/4)
“在端王府。”沈望直视薛淮双目,“周砚三个月前,以‘采买盲女充乐坊伶人’为由,从云州牙行购得此女。她现居端王府西角门偏院,每日寅时起,听周砚诵读《海图经纬考》残卷,亥时止。所读内容,与市面刊本,字字不同。”薛淮闭了闭眼。端王府,周砚,阿沅,第三卷……一条无形丝线,正悄然缠向开海咽喉。
他睁开眼,眸中再无波澜:“先生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
沈望未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。盘面斑驳,中心磁针却锐利如新,针尖所指,并非正北,而是微微偏西——正对云州方向。
“当年青鸾送我此盘,说它不指山河,只认故人。”沈望将罗盘推至薛淮面前,“如今故人已远,盘针却仍颤。薛相,有些事,不是你不动手,它就不存在。而是你不动手,它便等着你动手的那一刻,再反噬你十倍。”
薛淮凝视罗盘,磁针轻颤,嗡嗡作响,仿佛回应着千里之外某处深埋地下的心跳。
他伸手,指尖触到冰凉铜面,却未拾起。
“先生,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若我今日拿走这罗盘,明日,端王府西角门偏院,那个叫阿沅的女童,是生,是死?”
沈望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若你拿走罗盘,她活不过三日。若你不拿,她将在九月出海前,被周砚亲自送上‘海天号’——那艘载着首批官督商运粮的旗舰。”
薛淮终于抬手,将罗盘收入袖中。青铜微凉,却似烙铁。
“劳烦先生,”他起身,深深一揖,“替我拟一道密札,以海事衙门总理大臣名义,调阅宗人府近十年所有王府属官任免文书。尤其关注——端王府记室周砚,入职当日,所持‘荐举公文’的用印规格、骑缝章位置、纸张产地。”
沈望颔首:“三日内,送到你案头。”
薛淮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先生,扬州时,您教我第一课,是什么?”
沈望目光微动,低声道:“勿信目之所见,当察光未照之处。”
薛淮点头,推门而出。
山风扑面,松涛如怒。他未乘马,徒步下山,衣袍翻飞,背影孤峭如刃。行至山脚,忽见道旁一棵野梨树,枝头竟缀满细小白花,累累垂垂,在初升朝阳下,亮得刺眼。
他驻足,仰头看了一会儿,忽伸手,折下一枝。花枝柔韧,断口渗出清冽汁液,微涩,却有一缕极淡的甜香。
回到薛府已是午时。他未入内宅,径直走向前院书房。柳贵妃早已候在那里,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罐,见他进来,迎上前:“夫君,承儿今早醒了便闹着要你,我哄不住,只好把这罐蜜饯带来——他最爱吃你从前在扬州带回的桂花糖渍梅子。”
薛淮接过小罐,入手微沉。揭开盖子,一股清甜扑鼻,果然全是饱满乌亮的梅子,裹着晶莹糖霜,底下却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
他不动声色,将素笺夹入袖中密袋,只笑道:“难为他记得。”
柳贵妃挽住他手臂,依偎着他走进内室。摇篮中,薛承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见父亲回来,咯咯笑出声,小手挥舞,一把攥住薛淮垂落的袖角,攥得极紧,仿佛生怕他再走。
薛淮低头,凝视儿子清澈瞳仁里映出的自己——眉宇沉静,唇线微扬,眼角却有极淡的倦色,如墨痕未干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儿子鼻尖。薛承咧嘴一笑,口水滴落,沾湿了他指尖。
就在此时,窗外忽有鸽哨划破长空,尖锐而急促。薛淮眼神一凝,却未抬头,只将儿子小心抱起,贴在胸前。孩子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,带着奶香与蜜饯的甜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