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5【方向】(3/3)
,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竟泛出少年人般的炽热光芒。薛淮终于离座,缓步走下高台。他未至廊下,便停步于阶前,朝众人深深一揖。
这一揖,不为权势,不为威仪,只为这满庭商贾,在悬崖勒马之际,终于肯将背脊挺直,将手掌摊开,将藏了百年的海图,一页页铺展于光天化日之下。
王绪动容,蔡璋肃然,连素来冷面的韩公宣,亦微微颔首。
唯有张先,指尖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,染红了素帕一角。他忽然想起今晨入衙前,东厂提督曹琰曾遣人密报:魏王府长史昨日密会漳州陈氏管事,代王府幕僚三日前夜访潮州孙氏别院,梁王府属官则在福州港与徐家船队共饮三巡……
那时他只当是皇子试探水深,如今方知——水已深至膝,而薛淮,早已在岸边搭好了栈桥。
他不敢再想,匆匆起身,向薛淮遥遥一礼,转身离去。袍袖翻飞间,袖口露出半截素绢,上面墨迹未干,赫然是八个朱砂小字:“魏邸密札,已呈御览。”
海衙正院外,暮色四合,灯火初上。一艘乌篷小船悄无声息泊于码头,舱中灯影摇曳,映出两道剪影。一人青衫磊落,一人玄袍端肃。
“魏王那边,如何?”青衫人问。
“已知悉。”玄袍人答,“殿下说,薛相国棋高一着,他愿做那枚活子。”
青衫人轻笑:“活子?不,他是执棋人。魏王若真懂,便该明白——这盘棋,从不是谁胜谁负,而是大燕这艘巨舰,终于要驶出港湾了。”
玄袍人静默片刻,忽道:“明日,海衙将颁《船引律例》十二章,首条便是‘凡持引出海者,须于启航前三日,将船员名录、货物清单、航行路线报备海衙;违者,引废,船没,人杖八十,永不叙用。’”
青衫人抚掌:“好一个‘报备’。不是‘稽查’,不是‘监视’,是‘报备’——把主动权,还给商人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玄袍人声音更低,“第三章第七款:‘船引可抵押、可转让、可合股,但须经海衙公证,并录名于《海商籍》。凡籍中之人,五年内无劣迹者,可参选海事咨议,议决海防、航道、关税诸事。’”
青衫人怔住,随即大笑,笑声惊起栖于桅杆的白鹭,振翅掠过粼粼波光,直入苍茫夜色。
海衙正院内,最后一份中等船引中标名单已然公布。闽粤商帮虽未夺魁,却凭“信义船籍”之诺,一举拿下十七张中等船引,较先前预期反多出五张。而扬州扬泰船号,则以二十三张下等船引、九张中等船引、两张上等船引之数,稳居榜首。
薛淮立于高台,手中握着一支未蘸墨的狼毫。他凝视良久,忽而提笔,在空白奏疏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臣薛淮,叩请陛下,准设‘海事总署’,统辖南北诸港、统筹船引、统管海防、统办学堂、统理商讼。署置大使一员,副使二员,皆由吏部考选,陛下亲点。凡涉海务,不论军民商工,悉归总署调处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海风破空而来,卷起案上纸页簌簌翻飞,如千帆竞发,劈波斩浪。
风过处,檐角铜铃长鸣不息,一声,又一声,仿佛大海深处,传来亘古未歇的潮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