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2【天凉好个秋】(3/4)
风起。卷起满庭柳絮,如雪纷飞。
薛淮望着汪景淳鬓边霜色,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设海衙时,此人曾携五车账册登门,只求一纸批文,允其商船挂旗远航。当时自己拒之门外,理由是“徽商擅陆运,不谙潮汐”。汪景淳默然离去,临行前在衙门口石阶上留下三个指印——那是他用自己鲜血按下的契约。
今日这血契,终于兑现。
“第二号船引,起价纹银八千两。”
无人应声。
第三号船引,起价一万两。
仍是寂静。
薛淮并不催促。他静静伫立,任阳光一寸寸漫过袍角,仿佛在等待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浮出水面。
终于,左侧最末一席,一个穿着粗葛短褐的年轻人站起来。他不过二十出头,腕上还沾着墨痕,怀里紧抱一卷竹简。
“总理大人,”少年声音清亮,带着未褪的稚气,“学生林砚,福建泉州府海澄县人。家父原是月港船匠,三年前因修造官船失手坠海。学生不敢言孝,唯愿承父志,习海图之术,精造船之艺。”
他展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潮汐曲线与木料纹路分析:“这是学生三年所录《闽南海工手札》,不敢言价值几何。但若总理大人肯收,学生愿以毕生所学,为海商书院编纂《船式图谱》,穷尽福、广、浙三地船型,注明每种船之适航海域、载货极限、抗风等级……”
薛淮眼中微光一闪。
这少年,正是昨日深夜闯入衙门递状纸的那位。状纸里没有控诉,只有十二张手绘的船底龙骨剖面图,每一张都精确到榫卯间距。
“林砚,”薛淮缓步走下高台,亲自接过那卷竹简,“你可知,书院教习,年俸五十两?”
“知道。”少年挺直脊背,“学生不要俸禄。只要一间斗室,一盏油灯,一支炭笔。”
薛淮凝视他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素银鱼符,递过去:“拿着。明日卯时,到海务学堂报到。第一课,教你怎么画出真正的‘海’。”
少年双手捧符,指节泛白。
就在此刻,偏房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众人循声望去——只见王成元被两名亲卫架出,双目赤红,嘴角溢血,显然是咬破了舌尖。他目光如淬毒匕首,直刺薛淮后心,却又在触及薛淮平静眼眸的瞬间,颓然碎裂。
“薛淮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你以为……赢了?”
薛淮驻足,回望。
“本官从未想过赢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钉,“本官只想让这海,真正姓赵——不姓薛,不姓周,不姓王,更不姓扬泰。”
风骤然停了。
柳絮凝滞于半空,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。
韩公宣缓缓闭上眼。他忽然读懂了薛淮袖中那卷名单的真正含义——那不是杀戮的名录,是重建的蓝图。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,都对应着一个亟待填补的职位:船政司郎中缺、市舶司提举缺、海商书院山长缺……甚至,包括他自己即将空出的阁老衔。
原来薛淮要的,从来不是清算,而是换血。
“开标结束。”薛淮转身,面向满庭商贾与官员,“首批三号船引,林砚承一号,汪景淳承二号,周世烶承三号——即日起生效。”
周世烶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。
“至于王成元,”薛淮声音陡然转冷,“押赴大理寺,由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审。其所涉诸事,无论大小,无论牵连何人,一律彻查到底。本官在此立誓——若有一人逍遥法外,薛淮,辞去总理之职,削籍为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