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5【好自为之】(2/3)
此时门外传来轻叩,郑怀远推门而入,神色凝重:“薛公,户部王尚书遣人送来急件。”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朱红文书,封皮上赫然印着户部大印与“即刻呈阅”四字朱批。薛淮拆开,内里仅一页薄纸,却是王绪亲笔:“景澈吾友,海运银庄筹设事,户部已议定:准予暂借太仓银二十万两,为期半年,年息一分五厘;然有一约——银庄首批放贷,须择三家以上商号联保,且贷款用途仅限购船、修港、建仓三项,不得挪作他用。另,银庄账目,每月初五须誊录副本,送户部稽核。”
薛淮目光扫过“联保”二字,笑意渐深。王绪此举,表面是设限,实则是护持——联保可抑风险,稽核可杜贪墨,而那“仅限三项”之约,分明是为海商预留活路:购船则扩运力,修港则固基业,建仓则稳周转。此非掣肘,乃是托举。
他提笔在纸背批道:“遵命。拟荐扬泰、闽南林氏、粤东钟氏三家为首批联保商号,其船队规模、历年税额、商誉口碑,俱可查考。另,恳请户部拨银前,允海衙先行遴选银庄执事,凡通算学、晓海务、熟律令者,无论出身,皆可应试。”
写罢,将纸折好,交还郑怀远:“速送户部,务必今晚送达王尚书案头。”
郑怀远刚退下,廊外忽起一阵喧哗。薛淮抬眼望去,只见庭院中几名低品级官员簇拥着一位玄色直裰、须发如雪的老者正拾级而上。那人虽步履沉缓,脊背却挺如长枪,腰间悬一枚青玉鱼符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冷光。
“薛公!”老者立于阶下,拱手朗声道,“老朽吴敬之,忝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奉都察院堂谕,自即日起,驻海衙监察司,专司船引扑买、银庄运转、海防调度三事稽查。”
薛淮心头微震。吴敬之,嘉靖朝旧臣,素以铁面著称,曾弹劾三任户部尚书、两任兵部侍郎,连先帝亦称其“吴铁骨”。此人亲驻海衙,绝非寻常监察,分明是天子将一道无形锁链,系在了海衙腰际。
他整衣肃容,快步迎下台阶,深深一揖:“吴老前辈莅临,海衙蓬荜生辉。晚辈愿将衙中所有簿册、章程、往来文书,尽数呈于前辈案前,但有所询,必知无不言。”
吴敬之受礼不避,只将那枚青玉鱼符解下,轻轻置于薛淮掌心:“薛公不必多礼。老朽此来,并非要寻隙,而是替陛下看住这扇门——门开了,便不能让风沙灌进来;船出了港,便不能让暗流卷回去。”他目光如电,直刺薛淮双眸,“薛公可知,当年海禁之始,便是因福建巡抚私贩硫磺,致倭寇得铸炮之资,终酿壬辰之祸?今日开海,非为逐利,实为固本。本固,则利自生;本摇,则利成鸩。”
薛淮握紧那枚微凉的玉符,指节泛白,郑重道: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吴敬之这才颔首,转身随郑怀远入监察司值房。薛淮立于阶上,望着老者背影消失于门内,久久未动。暮色四合,风过檐铃,叮咚作响,恍如警钟。
待他回至值房,案头已多了一盏素纱灯。灯下压着一封素笺,字迹清峻,出自沈青鸾之手:“承儿已睡熟,颊上犹带笑靥。爹今夜留宿西跨院,言明日晨起欲观海衙操演水师布防图。另,云安公主遣内侍送至新焙龙井一匣,附笺曰‘贺海衙开张,愿沧溟同清’。妾未敢擅启,匣已锁于内室妆奁第三格。”
薛淮指尖抚过“沧溟同清”四字,心口微热,又微涩。他推开值房后窗,仰首望天。北斗七星已悬于天心,银汉横亘,清辉如练。他忽然忆起幼时随祖父游扬州平山堂,老相国指着瘦西湖上浮沉的画舫说:“景澈,你看那船,帆是朝廷的规矩,桨是商贾的力气,舵是官吏的手腕,而水——才是天下人的命脉。船能行远,不在帆高,而在水深。”
水深,则舟稳;水浊,则舟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