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9【道统】(3/4)
伏身叩首,额头触地三寸,再抬首时,目光平直迎向天子:“陛下,镇朔非哗变,是泣诉。”满殿寂静。近侍皆屏息,连殿角铜壶滴漏之声都似被掐断。
天子未怒,只深深看着他:“哦?泣诉?”
“是。”薛淮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赵铁山未夺印信,未杀上官,未劫库粮,只围衙门索账;所携账册,户部自有存档;所呈名册,阵亡者姓名、籍贯、伤残者印记,皆可一一核对。他们所要者,非银钱,是公道二字。若陛下以为哗变,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此非乱端,而是大燕军心未死之证。”
天子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,示意左右退下。殿中唯余君臣二人,烛火摇曳,将两人身影投于蟠龙金柱之上,一高一低,却奇异地交叠一处。
“薛卿。”天子忽然道,“朕记得,你初入都察院时,曾上《论军伍积弊疏》,其中一句朕至今不忘:‘兵之畏法,不如畏饿;畏饿之甚,甚于畏死。’”
“臣不敢忘。”
“那你告诉朕,若今日不允赵铁山所请,镇朔左营三百人,会如何?”
薛淮直视天子双眼,一字一顿:“会散。散作流寇,或投敌营,或啸聚山林。今日一纸檄文,明日便是三州烽烟。”
天子闭目,须臾,复睁,眼中竟有疲惫之色:“所以,你昨夜与太子谈的‘导向’之策,今日便要用在镇朔?”
“是。”薛淮垂眸,“臣请陛下下诏:自即日起,九边军饷,改‘按季预拨’为‘按月实发’;阵亡抚恤,由户部直付家属,不得经任何中转;另,臣愿请旨,以镇朔为试点,推行‘军功田亩制’——凡战死者,其家授田五十亩,伤残者,依级授田三十至十亩,永免赋役。”
天子瞳孔微缩:“军功田?此乃唐时旧制,早已废弛……”
“正因为废弛,才显其重。”薛淮声音沉稳,“陛下,军士所求,非仅果腹,更求子孙有田可耕,有屋可栖,有姓可传。若朝廷许其以恒产,谁还愿为流寇?谁还甘做叛卒?”
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天子缓缓踱至窗前,推开扇棂。秋夜清寒扑面而来,远处宫灯点点,如星落人间。他久久凝望,忽道:“薛卿,朕今日方知,你为何能得太子倾心相托。”
薛淮未答,只静静立于阶下,身影如松,不动如山。
良久,天子转身,自案头取过一方朱砂印,亲手钤于薛淮所拟诏稿之上。印泥鲜红,如血未凝。
“去吧。”天子道,“朕给你三个月。若镇朔安稳,军心可用,开海之议,朕允了。”
薛淮再次叩首,额触金砖,声响清越。
退出宫门时,东方已现鱼肚白。晨光熹微,洒在宫墙之上,竟将那一道道斑驳砖缝染成淡金。薛淮仰首望去,忽见一只白鹭掠过宫阙飞檐,翅尖沾着朝霞,直冲云霄而去,踪影杳然,唯余长空浩荡。
他深吸一口气,晨风凛冽,却沁入肺腑,激得人心神一振。
回到府邸,书童奉上热茶,薛淮未饮,只提笔蘸墨,在素笺上写下八个字:“开海之基,不在船帆,而在人心。”
写罢,他轻轻吹干墨迹,将素笺折好,放入袖袋深处。
窗外,晨钟初响,悠远绵长,一声,又一声,敲在千年宫阙的脊梁之上,也敲在崭新一页史册的扉页之间。
此时无人知晓,就在同一片晨光笼罩之下,镇朔城外三十里荒坡上,赵铁山跪在冻土之中,额头紧贴地面,身后三百士卒亦随之伏倒。他们面前,摆着三碗清水,一碗敬天,一碗敬地,一碗敬那些长眠于黄沙之下的袍泽。
赵铁山抬起满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