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8【海权】(3/3)
滚滚,向东不息。午后申时,陆砚舟独坐后衙小院,院中无花,唯植一株百年银杏,枝干虬劲,新叶初绽,嫩绿如洗。案上摊着一份誊抄本,是监察司李巡察使昨日密奏天子的副本,字字如针:“……松江分署洋税司主事钱逊,于二月十八日,私收‘泰和号’船主银二百两,允其货单虚增棉布三百匹,降等为中等,少缴税银四十二两;又纵容其子钱钰,冒名顶替海务传习所考生,窃取结业名录名额……”
陆砚舟指尖蘸茶,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个字:“钱——逊——斩。”
墨未干,门外小吏禀报:“大人,宁波船政司赵郎中遣人送信,言松江造船厂所造‘靖海一号’福船,龙骨榫卯不合《建造标准》第三章第七条,船体倾斜三分,恐难抗季风,已勒令停工。”
陆砚舟未抬头,只将茶水抹去那三字,再写:“靖海一号,拆。”
小吏喉结滚动,悄然退下。
酉时将尽,暮色浸透窗棂。陆砚舟换了一身青布直裰,未带随从,独自步行出署,沿江岸西行半里,转入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间不起眼的茶肆,幌子褪色,门楣歪斜,招牌上“海风”二字几乎漫漶。他推门而入,伙计见了,只略点头,引他至最里间雅座。座中已候着一人,灰袍布巾,面目寻常,左手缺了两指,袖口露出半截旧刺青——是条盘曲的鲨鱼。
“陆大人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斟了一盏粗茶推过来,“周舵工托我带话:浮沙坳,他愿领航,但要见您一面。”
陆砚舟端盏,未饮,只问:“他要见我,为何不亲自来?”
“他说,他见不得官袍。他祖父死在万历三十九年的‘查礁案’里,罪名是‘妄言海险,动摇商心’。”
陆砚舟默然,良久,将茶盏放下,盏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笃的一声。
“告诉他,明日辰时,我在黄浦江口第一哨台等他。不带文书,不带印信,只带一双眼睛,一张嘴。”
那人颔首,起身欲走,忽又顿住,从怀中摸出一枚锈蚀的铜铃,放在桌上:“这是当年周守备巡海时用的信铃。周舵工说,若大人信他,便摇三下——响则见,不响则散。”
陆砚舟伸手,指尖拂过铜铃表面厚厚的绿锈。他并未摇动,只将铃子收入袖中,起身离座。
归途月升,清辉洒满江面。陆砚舟走得极慢,经过码头时,见张阿海三人正收工,沈砚卿肩扛半卷粗布,林默存手里攥着一叠番文单据,张阿海则蹲在岸边,用小刀刮着一块泡软的船板残片,刮下粉末,凑鼻嗅了嗅,又舔了一点,皱眉道:“这木头不对,松江不产这等脂重味辛的樟木,怕是泉州偷换的料。”
陆砚舟驻足,听他说完,才转身离去。
夜半子时,松江分署后衙书房烛火复明。陆砚舟伏案疾书,墨迹淋漓,写满三张素笺,末句是:“……臣砚舟顿首泣奏:开海非开闸,乃铸堤。堤溃于蚁穴,不在于洪峰;政隳于微瑕,不在巨蠹。钱逊之贪,赵郎中之懈,周舵工之惧,皆非孤例。臣请陛下准设‘海务清源局’,直隶天子,专理海衙上下积弊,许其查核七司账目、复验船政图纸、重审洋税判案、密访老船长口述——非为疑众,实为固堤。堤成,则商可远,国可富,民可安。”
写毕,他吹干墨迹,将三纸叠齐,压上一方旧砚——砚底刻着四个小字:“风起沧溟”。
窗外,江潮涨落,一声紧似一声,仿佛天地在应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