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2【心魔】(1/4)
薛淮望着姜晔那双带着几分炽热的眼睛,心中已然明了这位魏王殿下想要说什么。这些年来,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薛淮没有阻止,其实先前姜晔亲自出现在他马车前的时候,他就已经猜...
海风卷着咸腥气扑进松江府分署的议事厅,青砖地上湿漉漉的,是刚擦过的水痕,尚未干透。窗棂半开,外头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号子声、铁锚落水的闷响,还有远处几声短促的炮响——那是北海水师新编的巡船在吴淞口外试炮,声浪隔着十里水程仍震得檐角铜铃微颤。
林砚坐在主位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那方端砚。砚池里墨已干涸,裂出蛛网似的细纹,像一张被风撕扯过的旧海图。他没动笔,也没翻案上叠得齐整的《度支司三月报呈》,只盯着右协理大臣陈恪递来的密函,信封上火漆印还是温的,印痕里嵌着半粒未化的松脂。
“四日前,舟山烽燧台连发三道狼烟,东海水师哨船截获一艘无旗广船,船首劈浪处凿有‘闽安’二字,舱底压舱石下藏了三十六封密信,皆用矾水写就,浸湿后显影。”陈恪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信里写的不是货单,是各港巡检使的轮值时辰、银庄兑银的暗码、甚至……洋税司验货房哪扇窗子漏风,夜里能翻进去。”
林砚终于抬眼。他左眼下方有道浅疤,是早年在登莱卫查盐枭时被碎瓷划的,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一旦凝神,那道痕便像活过来似的,微微泛红。
“信呢?”
“烧了。”陈恪答得干脆,“只留了誊抄本,三份,一份送靖安司,一份存监察司密档,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抽出一叠薄纸,纸页边缘焦黄卷曲,显然是从灰烬里抢出来的,“在您这儿。”
林砚接过来,指尖掠过那些歪斜的蝇头小楷。字迹不一,有老吏的枯劲,也有商帮账房的圆滑,但内容惊人一致:松江分署户科主事赵明远,每月初五,于南码头“福记茶寮”二楼西窗,收银三百两;宁波定海分署兵科员外郎周彦,默许三艘倭船在双屿岛外卸货,换得硫磺五百斤、倭刀二十柄;最刺眼的是广州分署同知杜文烶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行朱砂小字:“杜公允倭人购铁器百担,价银八千,款已付七成,余款待‘赤鲤号’返航即结。”
林砚把纸放回案上,轻轻一推,纸页滑向陈恪面前。“杜文烶昨夜递了折子,说广州港新设的保税仓地基不稳,需加拨工部银三千两,另请增派两名通事,专司与葡人交涉。”
陈恪垂眸,没接话。
“你信么?”林砚问。
陈恪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,绕过长案,走到西侧那面丈许高的海图前。图是新绘的,《万里海疆总图》初稿,墨线未干,泉州以南一片空白,只标着“吕宋以西,番语难通,航迹未录”十二个字。他取下挂在墙上的铜尺,沿着图上一条虚线缓缓划过去——那线从泉州起,经澎湖、鸡笼山,斜斜插入黑水沟,尽头停在一处墨点旁,旁边小字注:“此去六日,风急浪高,舟多覆,故无船敢越。”
“杜文烶的祖父,是嘉和朝唯一活着从马六甲回来的船主。”陈恪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带回三箱胡椒、两匣象牙,还有半本烧剩的《针路簿》,里头记着怎么绕过‘鬼见愁’暗礁。后来朝廷赏他个七品监生,他儿子考中举人,孙子杜文烶,二十三岁点翰林,散馆后放了广州知府,三年前调任分署同知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听窗外风声陡然紧了,吹得檐角铜铃一阵乱响。
“杜文烶的船引,是开海以来第一批。”陈恪转身,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脸上,“他名下有三艘千料福船,都挂‘杜记’旗。可这三年,那三艘船,一次没往西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