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0【万水千山】(1/3)
膳后重回正殿，姜暄命人撤去残席，奉上新茶。“薛卿。”
姜暄抿了口茶，忽道：“方才你所提事权分离和双人核验，似乎不仅适用于东宫。”
薛淮心领神会道：“殿下是想问，此法可否用于海事...
西苑池畔的风，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，拂过轩前垂柳，也拂过薛淮垂在身侧、指节微白的右手。他并未立刻退下，而是静立原地，衣袖被风轻轻鼓荡，仿佛一叶将落未落的秋叶，看似沉静，内里却蓄着千钧之力。天子端坐御榻，目光如松针上凝着的霜，在薛淮面上缓缓扫过，不似先前那般锋锐逼人，反倒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度与试探。
片刻后，天子忽而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姜璃前日递了折子，说要去泉州。”
薛淮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，却未抬眼，只低声道：“臣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天子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她折子里写得明白——‘闽粤海疆，倭患未靖，商路不稳，欲亲巡榷关、查验船引、抚慰商民’。说得冠冕堂皇，可朕怎么记得，她上月还在慈宁宫陪太后抄《金刚经》，连西山猎场的鹿都未放一箭？”
薛淮垂眸，睫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殿下心系海务，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“福？”天子冷笑一声，指尖轻叩御案，“她若真为社稷，便该留在京中，帮朕盯着那些个嘴上喊着‘祖制不可违’、私下却把盐引、茶引倒卖得比市井贩夫还熟的‘清流’！她倒好，挑这个时候，往东南跑？”
风忽然大了些，卷起轩外一地枯叶，簌簌撞在朱漆廊柱上。薛淮终于抬起了头，目光澄澈而坦荡，直直迎向天子审视的视线：“陛下，殿下此行，非为避事，实为赴局。”
天子眉峰一蹙：“哦？”
“闽粤海商虽愿归附，然其心未定。”薛淮语速渐缓，字句却愈发沉实，“乔望山号在扬州、通州已成气候，沈氏门生遍布两淮盐政、漕运司，朝廷若骤然开海，民间自会揣度——这新政，究竟是薛家的船，还是大燕的海？殿下亲临泉州，驻跸于新设之海事衙门筹备处，以金册宣诏、以公主仪仗巡阅码头、以钦使身份召见陈、林、郑三姓海商家族耆老，当场颁下首批三十张船引，其中十张特授闽南渔户出身之商贾，五张授潮汕船匠世家，更命户部即日拨银十万两，修缮泉州后渚港石岸，并许其以十年免征海舶税为酬……此举非为笼络，乃是立信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钉入青砖缝隙：“信者，信朝廷之公，信法度之严，信殿下之诚。唯有信立，则闽粤之众方知，开海非薛淮一人之谋，亦非沈、乔二氏之利，而是天家授意、公主亲持、百官协理、万民共襄之国策。届时，纵有朝臣弹劾臣‘结党营私’，亦难撼动殿下亲立之信碑。”
天子久久不语。他望着薛淮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青年脊梁的弧度——不是弯的，也不是硬折的，而是如苍松主干，在重压之下仍向上伸展，在风雪之中自有筋骨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薛淮初入都察院任御史时，曾于一场暴雨夜彻查户部亏空案，三日不眠，七次往返刑部、大理寺、户部三司，最终呈上的不是一纸奏疏，而是一本厚达三寸、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笔银钱流向的账册副本，末尾只有一行小楷：“吏治之弊，不在贪墨之深，而在权责之淆。若事权不一，纵诛百吏，弊终不绝。”
那时他便知，此人非为搏名而来。
如今，此人竟愿以最珍视之物为薪柴，去燃一盏照彻海疆的明灯。
“你让她去。”天子忽然道，语气平淡，却斩钉截铁。
薛淮心头一震，随即深深一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