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6【长夜将尽】(2/3)
行、船帮赌档、甚至腌臜不堪的私盐窝点,他皆悄然踏足。听茶客抱怨海舶卸货价高三成,因码头吊臂陈旧不堪用;见船帮头目暗中塞银给巡检,只为让自家船队插队靠泊;更在一户濒死漕工家中,见其妻以糠秕混观音土蒸饼充饥,而床头赫然贴着一张去年冬赈粮发放名册——那上面,赫然印着通州知州朱印,却无一人签名。暮色四合,谭明光独坐张家湾临河小阁,窗外江风浩荡,芦苇萧萧。他面前摊开一张素纸,提笔写下八个字:“漕弊积深,非革无生”。墨迹未干,忽闻楼下脚步轻响,一青衣小厮捧着只青瓷碗登楼,碗中热汤氤氲,竟是新熬的粟米粥,另附一小碟酱菜、一枚熟蛋。
“我家主人说,”小厮垂首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人舟车劳顿,当养胃气。粥是今晨新碾的粟米,蛋是今早刚拾的,酱菜是昨儿刚晒的芥菜。别的,不敢送。”
谭明光抬眸,小厮已退下。他执勺搅动粥面,热气扑面,温润入肺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任扬州通判,也是这般微服访查,亦有人于寒夜送一碗姜糖水。那时他以为是百姓感念,后来才知,是薛淮遣人暗中照拂。
他慢慢啜饮,舌尖尝到粟米清甜,更尝到一种无声的托付。
九月廿三,顺天府衙二堂。谭明光将三日所查汇成《通州漕务积弊七事疏》,并附《疏浚改运三策》一并呈交许绍宗。许绍宗阅罢,良久不语,手指缓慢摩挲纸页边缘,终于叹道:“曜德兄,你这疏,不是折子,是刀。刀刀割向旧习,也割向……某些人的饭碗。”
“饭碗若盛的是民脂民膏,”谭明光平静道,“砸了,才好腾出地方,盛新粮。”
许绍宗深深看他一眼,忽而起身,自书架暗格取出一只乌木匣,打开,内里并非印信,而是一叠泛黄账册,封皮题《通州盐引余利实录》。他推至谭明光面前:“此乃历任通州知州私设‘盐余库’之秘档。盐引溢价所得,七成入藩库,三成留此。历年积存,逾十五万两。名义上为‘抚恤漕丁’,实则用于打点上下、犒赏胥吏、甚至修缮自家宅院。你若真要动漕务,此册,便是第一把钥匙。”
谭明光指尖微颤,却未立即翻开。他凝视许绍宗眼中那抹疲惫与决绝,忽而明白:这位老府尹沉默多年,并非怯懦,而是等一个能持刀劈开混沌的人。如今,他等到了。
当夜,谭明光未归府邸,宿于通州驿馆。他燃灯展卷,就着油灯微光,将十五万两银的流向、经手人姓名、关联衙门、乃至某年某月某日某笔银两去向何处,一一誊抄,再以密语重编,封入三只蜡丸。次日清晨,他唤来心腹长随,命其分赴三地:一丸送薛淮青绿别苑,一丸送吴振之户部浙江司值房,最后一丸,则由他亲赴京郊西山栖云苑,在太后寿辰前三日,亲手交予姜璃。
西山枫叶初染,栖云苑内桂香浮动。姜璃着素色褙子,倚在暖阁窗边,看秋阳穿过金桂枝桠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。她接过蜡丸,并未拆看,只用指尖轻轻一捏,便知内里密信完好。她抬眸,笑意清浅:“曜德兄做事,向来稳准狠。”
谭明光拱手:“殿下明鉴。此非邀功,实为求证。若殿下允准,明光拟于太后寿辰后三日,在通州码头设‘漕海联运试点’,试行海舶直泊、漕船转驳、仓廪共储之法。所需银两,便从盐余库支取。”
姜璃微微一笑,将蜡丸收入袖中:“盐余库的银子,该花在正地方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澄澈如秋水,“曜德兄可知,代王近来常出入柳贵妃宫中?且其心腹幕僚,正暗中联络江浙盐商?”
谭明光神色不变,只道:“风声鹤唳,不足为惧。明光只问一事:若试点推行,宁党必竭力阻挠。届时,谁可为明光撑伞?”
姜璃望向窗外漫山红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