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9【余波】(3/4)
军械”,折子末尾,赫然盖着内阁新印,批红朱砂未干:“着薛淮查核,即日赴蓟镇。”薛淮指尖在“薛淮”二字上缓缓摩挲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原来如此。天子并非不想动他,只是……需借他之手,先斩去谢璟臂膀。而谢璟今日求亲不成,必生忌惮,若此时再闻刘威有事,恐怕第一反应便是——此人是否已被天子授意,去查他当年在雁门关外,究竟埋下了什么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可谁是蝉,谁是螳螂,谁又是那只藏在云层之后、静静俯瞰的黄雀?
他转身欲回堂内,却见徐知微不知何时已立在槐树阴影里,白衣胜雪,面容半隐于暗处,只一双眸子亮得惊人,仿佛盛着整条星河。
“夫君,”她轻声道,“那老猎户醒了,说了三句话。”
薛淮颔首。
“第一句,他说那赭色官服之人,腰佩银鱼袋,左耳垂有一颗黑痣。”
“第二句,他说那人倒药时,口中念的是‘……薛公饮此,可安眠百日’。”
徐知微停顿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钉,凿入薛淮耳中:
“第三句——他说,那人袖口露出半截纹样,是魏国公府的云雷纹。”
薛淮立在原地,未动分毫。槐叶沙沙,风过无声。他望着徐知微,良久,终于缓缓抬手,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,再次拢至耳后。
动作温柔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。
“知微,”他声音低哑,“明日,你随我启程赴蓟镇。”
她微微仰首,目光澄澈如洗,不见丝毫畏惧,唯有磐石般的坚定:“好。”
“不必带药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,“只带你的银针,和……那本《脉经》。”
徐知微点头,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潮意。她知道,那本《脉经》扉页空白处,早已被她用蝇头小楷密密写满——全是薛明章十二年前的病状细节,每一处异常,每一次质疑,每一句被删改的记录,甚至包括欧阳晦当年跪在雪地里,冻裂的手掌上渗出的血珠形状。
那是她用十二年光阴,一笔一划,刻在纸上的墓志铭。
也是她,留给这个时代的,第一份供词。
暮色四合时,薛府书房烛火通明。薛淮展开一幅北境舆图,指尖停在雁门关外一处无名山谷。徐知微默默研墨,墨香氤氲,她将一方素绢铺开,以炭笔勾勒出山谷地形,又在谷口标注一个小小朱砂点——那里,曾是薛明章最后巡视军屯的地点。
薛淮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震得烛火一跳:“知微,若当年……家翁真服下了那瓶药,他最后清醒的时辰,会是什么时候?”
徐知微笔尖一顿,墨迹在绢上晕开一小团乌云。她凝视着那团墨痕,仿佛看见十二年前那个雪夜,父亲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,嘴唇翕动,却只发出破碎气音:“……微儿……瓶……薛……”
她抬眸,迎上薛淮的目光,声音平静如古井:“夫君,毒物入体,发作有时。若按剂量推演,家翁最后一刻清明,该是在服药后第七个时辰。”
薛淮闭了闭眼。
第七个时辰……正是永昌十九年腊月初八子夜。那夜,薛明章召齐阖府亲信,口述遗命,将魏国公印绶交予当时尚在襁褓中的谢晓,并当众焚毁一份密函——据说,那函中所载,关乎九边军饷贪墨之巨案。
而就在同一时辰,雁门关外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山。所有驿路断绝,无人出入。
徐知微放下炭笔,轻轻握住薛淮的手。她掌心微凉,却异常稳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