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6章 酸涩(3/3)
松开锦宁的手,接过福安递来的紫苏饮。他啜了一口,苦涩之后果真泛起一丝微甘,舌尖萦绕着陈年药香。他搁下盏,目光扫过案头那张被墨渍污了的“安”字,忽然提笔,在墨痕旁补了一笔——那墨渍顺势化作一只展翼凤凰,凤喙衔着“安”字,羽翼舒展,灼灼生辉。锦宁静静看着,忽而想起三日前,她遣心腹嬷嬷悄悄往徐废后寝殿送去的一匣东西:一叠素纸,一支秃笔,一方无墨砚台。
徐废后瘫在榻上,双腿无知无觉,连翻身都需人搀扶。她撕碎第一张纸时,指甲崩裂,血混着墨汁染红纸角;她写满第十张纸时,手腕抖得不成样子,字迹歪斜如爬虫;她写到第三十七张时,突然砸了砚台,嘶喊着“鬼!全是鬼!”——那夜守夜宫人听见她对着空荡荡的帐顶,一遍遍叩头:“母妃饶命!母妃饶命!儿臣不是有意害您……儿臣只是想活着啊!”
锦宁当时正抚着小腹,听嬷嬷低声禀报。她只笑了笑,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套上指尖:“告诉徐废后,若她肯将当年如何毒杀宣慈太后、如何调换婴孩、如何逼死产婆的经过,一字不漏写下来……本宫便赏她一盏参汤,让她尝尝,什么叫‘活着’。”
如今,那三十七张血泪斑驳的供词,正静静躺在锦宁妆匣最底层,压着一枚褪色的桃木符——那是她三年前溺毙那夜,塞进袖口的最后一物。
殿内熏香袅袅,檀香混着紫苏饮的微苦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萧熠忽然道:“明日辰时,孤要亲赴宗人府,查验皇族玉牒。”
锦宁颔首:“臣妾陪您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熠摇头,“你身子重,莫要劳累。且……”他目光落在她小腹上,停顿片刻,才继续道,“孤想一个人,看看父皇和母后的名字,并排写在一处的样子。”
锦宁没争辩,只轻轻应了声“是”。
暮色渐沉,玄清殿烛火次第亮起。萧熠送她至殿门,忽又唤住她:“芝芝。”
“嗯?”
“孤今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终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,只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路上小心。”
锦宁福身告退,转身时,袖中滑落半片枯叶——叶脉清晰,叶缘微卷,正是承恩殿后那棵百年紫苏树今晨飘落的。她不动声色碾碎叶片,任碎屑混入裙裾褶皱,随步履轻移,悄然散入风里。
三日后,宗人府玉牒阁。
萧熠独自伫立于高逾十丈的玉牒架前。烛光映照下,金粉书就的皇族名讳流光溢彩。他指尖拂过“先帝萧琰”四字,再缓缓下移,在“宣慈太后萧氏”名下,停驻良久。
那里空白一片。
本该写着“子:帝萧熠”的位置,只有一道新鲜墨痕,尚未干透。
萧熠凝视那墨痕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震得架上尘埃簌簌而落。
他转身离开时,玄清殿方向飞来一只纸鸢——竹骨糊着素绢,缀着几缕褪色红绸,歪歪斜斜掠过玉牒阁飞檐,最终坠入御花园枯荷池中。
纸鸢腹中,藏着锦宁手书一纸:“陛下,宣慈太后膝下,从来只有一子。您既认了她,她便永远是您母亲。而您,也永远是她最骄傲的孩子。”
风过处,残荷摇曳,水波轻漾。
那纸鸢沉入水中,墨迹晕开,字字如血,浮沉于幽暗水底,久久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