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3章 证人(3/3)

清绝，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偏殿对峙，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贤贵妃径直走到萧熠身侧，亲手为帝王斟酒，姿态娴熟自然：“臣妾方才去换了件衣裳，倒叫陛下久等了。”她声音清越，全无半分异样，“这酒是江南新贡的‘醉春浓’，陛下尝尝？”

    萧熠接过，浅啜一口，赞道：“香冽醇厚，确是好酒。”

    贤贵妃含笑，目光却似不经意掠过锦宁手腕——那里，一枚素银镯子静静圈着，内侧刻着极小的“宁”字，是永安侯府旧物。她笑意加深，指尖在酒盏沿上轻轻一叩：“妹妹这镯子，倒让臣妾想起幼时在谢府，也有一只相似的。可惜后来丢了。”

    锦宁不动声色，只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，微笑道：“是么？许是缘分。”

    贤贵妃但笑不语，转而提起柳真真：“真真今日英姿飒爽，倒让臣妾想起当年随父巡边时，见过的那位女将军……可惜她战死沙场，尸骨无存，只留下一面染血的旗子，被供在忠烈祠里。”

    柳真真闻言，神色一凛，郑重道：“若有一日，臣女亦能战死沙场，愿效先辈，马革裹尸！”

    满殿寂静一瞬。

    萧熠却朗声大笑，击掌赞道：“好！孤就喜欢这份肝胆！”

    笑声震得梁上金铃微响。

    锦宁垂眸，执壶的手稳稳倾下琥珀色的酒液，一滴未洒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贤贵妃的刀，从来不在明处。

    方才那句“尸骨无存”，看似赞柳真真忠勇，实则是在她耳边敲响丧钟——永安侯殉国时，尸骨亦未能寻回，只余一副空甲归京。如今贤贵妃旧事重提，分明是提醒她：你祖父的结局，未必不会落在你身上。

    可锦宁只是抬眸，迎向贤贵妃含笑的眼，声音清亮如泉：“臣妾倒觉得，真正值得铭记的，不是尸骨埋于何处，而是心魂是否仍护山河。祖父常言，武将之勇，在于护民；文臣之骨，在于守正。谢大人曾伴陛下读书，沈大儒亦授业于陛下，他们教的，从来不是忠于某一人，而是忠于这万里江山，黎庶苍生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坦荡，直直望进贤贵妃眼底：“娘娘以为呢？”

    贤贵妃笑意微滞。

    萧熠却拊掌而笑：“说得好！孤竟不知，宁宁还有如此见识！”

    满殿恭维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。

    锦宁微微一笑，指尖悄然按在小腹下方——那里，已有细微的暖意悄然蔓延，像一粒深埋的种子，在无人察觉的土壤里，正悄然破土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自己已不再只是裴锦宁。

    她是昭阳郡主，是帝王亲封的未来国母，是腹中这个孩子唯一的母亲。

    而这场棋局，才刚刚落子。

    贤贵妃端起酒盏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却仍将酒一饮而尽，笑容完美无瑕。

    殿外，更深露重，月华如练，静静铺满整个紫宸宫。

    谁也没看见，谢临独自立于宫墙暗影之下，仰头望着那轮清冷孤月，手中攥着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旧玉佩——正面刻着“沅”字，背面，是半朵残缺的玉兰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，玉佩无声坠入脚下枯井。

    井底幽暗，再无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