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1章 开元天宝一叹间(3/4)
,你在侯家酒肆做了四十七年账房,记了四十七年流水,记下每一文钱的来去,记下每一碗酒的冷热,记下每一个人的悲喜——你记得太深,执念太重,死后魂魄不散,反在坟茔里凝成‘守墓灵’,借着那十几件明器为基,借着小东家亲手所填的冻土为壤,借着你生前未了的心愿为引……硬生生把自己‘记’活了过来。”胡公呆立原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可守墓灵非正道,靠执念维系,越活越衰,终将反噬。”江涉收回手,转身望向胡公,目光沉静如渊,“我为你另塑假躯,非为续命,而是给你三年光阴——去放下,去告别,去把那些你记得太深的名字,亲手送走。”
雪落得更密了。院中几只小狐狸忽然齐齐抬头,竖起耳朵。远处坊墙外,隐约传来几声更鼓——戌时三刻。
胡公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裹着雪的清冽、汤的暖香、皂荚树的微苦,还有灶膛里青冈炭燃烧的焦香。他弯腰,从怀里掏出那三个小小的陶俑,轻轻放在灶台边缘。三个陶俑并排而立,一个矮胖,一个瘦长,一个眉眼弯弯——正是老胡生前最疼爱的三只狗的模样。
“先生,”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,“明日一早,我想去趟西市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买些纸钱,买些新棉布,买些女儿爱吃的蜜饯,再买……”胡公顿了顿,望向窗台上那尊小东家模样的陶俑,“买些朱砂。”
江涉点了下头。
胡公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几只崽子……”他指了指脚边蜷缩的小狐狸,“它们灵智初开,性子野,又认生。我走后,它们若闯祸,先生莫罚得太重。”
江涉目光掠过院中——小白狐正用爪子拨弄一只耗子精的尾巴,灰鼠吓得闭眼装死;皂荚树精枝条垂落,悄悄卷起一片雪花,在空中转了个圈;墙角耗子洞里,几双绿豆小眼警惕地眨巴着。
“它们会学规矩。”江涉道,“翁兰教。”
胡公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他端起碗,将最后一口汤喝尽,碗底朝天,滴水不剩。
这时,灶房里翁兰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:“汤好了。”
胡公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末,又俯身挨个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。他走到江涉面前,郑重拱手,行的是弟子礼。
“先生授业解惑,再造之恩,胡三郎铭记于心。”
江涉受了这一礼,却未还礼。他只伸出手,指尖在胡公额心轻轻一点。那一点微光如星火,一闪即逝。
胡公只觉眉心一热,随即一股暖流自百会穴缓缓淌下,四肢百骸俱是通泰。他再抬头时,江涉已转身离去,赤衫身影融进雪幕,只留下一句话,轻飘飘落在风里:
“去吧。三年之后,升平坊见。”
胡公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雪落满肩头,他也不拂。直到灶房门帘掀开,翁兰端着一只青瓷盘出来,盘中盛着三碗热汤,汤面浮着翠绿葱花。
“趁热。”翁兰道。
胡公接过一碗,捧在手心。热气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小东家还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娃娃,踮着脚趴在柜台边,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糖糕。他笑着掰下一小块,塞进孩子嘴里,那甜味在舌尖化开,又黏又稠,甜得人心里发颤。
如今,那孩子已能独当一面,能操持丧事,能对着坟茔说“老胡,我们走了”。
胡公低头,吹了吹碗里热汤,轻轻啜了一口。
汤很烫,可烫得刚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