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1章 开元天宝一叹间(1/4)
这里的时间好像快得很。白居易正打算仔细打量了一下杨贵妃年轻时候的模样,但只惊鸿一瞥的功夫,时间就飞快地往前赶。
不容他多看,也不容他多留。
愣神一会的功夫,眼前的光景骤然发生了...
雪还在下,细密如尘,无声无息地落满升平坊青灰的屋脊、翘起的檐角、半掩的柴门。风不大,却冷得刺骨,吹得院中那株皂荚树精枝干轻颤,几片枯叶簌簌坠地,被新雪一埋,便再不见踪影。
胡公坐在灶房门槛上,腿边蹲着三只小狐狸,毛色或赤、或白、或灰,皆未长成,爪子还软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手里捏着一把炒豆子——是方才小东家塞给他的那一把,早被体温焐热,豆皮微韧,嚼起来咯吱作响。他一边嚼,一边用指甲剔着牙缝里卡住的一星豆渣,目光却始终黏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。那火不旺,却稳,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浓白汤汁,一股子醇厚肉香混着姜蒜辛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先生这灶火,烧得比我们店里还讲究。”胡公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木头,却带笑意,“火候三分七分,火苗不窜不塌,连灶膛里那几块炭,都是挑过的——偏是青冈木烧的炭,耐燃,少烟,余温久。”
江涉没答话,只将手中一只陶俑轻轻搁在窗台上。那陶俑不过七寸高,眉目粗疏,衣褶僵硬,可那眉梢微扬、嘴角微翘的弧度,竟真与小东家低头时的神态有三分相似。陶俑右袖口处,还用朱砂点了一粒芝麻大的红点——那是胡公方才在凶肆里悄悄点上的,小东家左手腕内侧,正有这么一颗痣。
灶房里静了片刻。翁兰搅汤的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火候是先生教的。”
胡公笑了一声,抬眼看向江涉:“哦?那我倒要请教——先生教火候,可也教‘活’么?”
江涉终于转过身来。他今日穿的不是素常的玄色襕袍,而是一身赤衫,襟口绣着暗金云纹,衣料垂顺如水,行走间不带一丝褶皱。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一双眼极清,映着灶膛火光,却不灼人,只沉沉静静,似古井映月。
“活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缓,“你既已活出来,何必问我?”
胡公没接这话,只低头又剥开一颗豆子,缓缓送进嘴里,咀嚼良久,才慢悠悠道:“活是活出来了……可这身子,终究不是原先那个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。那手枯瘦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坟土,可掌心皮肤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玉色光泽。他拇指按在食指根部一道浅褐色旧疤上——那是十年前,他在东市酒肆后巷为护住一只被野狗围攻的幼狐,硬生生用胳膊去挡,被咬穿皮肉留下的印子。如今那疤还在,可皮肉之下,却分明已非血肉之躯。
“老胡这具身子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从头到脚,骨头是假的,筋是假的,连心跳……都是先生替我调的时辰。”
江涉垂眸,看着自己袖口垂落的一缕赤色流苏:“假骨撑形,假筋束力,心跳应节——你若不照着时辰呼吸吐纳,三日之内,血脉凝滞,形销骨立。”
胡公点头,坦然得很:“所以啊,我得回来。得见先生,得讨个准话——这具身子,还能撑几年?”
江涉没立刻答。他转身走向灶台,掀开锅盖。白雾蒸腾而起,遮住了他半张脸。雾气散开时,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铜勺,正舀起一勺汤,凑近唇边试味。汤色澄黄,浮着几星油花,香气浓而不腻。
“三年。”他放下勺子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三年之后,假骨蚀尽,假筋崩断,假心停跳。届时,你若未寻得新躯,便只能魂归幽都,再入轮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