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1章 胡公之别(中)(2/4)
险些脱手。卢行却忍不住开口:“李公!晚生斗胆,请教——您当年在长安,醉卧曲江池畔,高呼‘天子呼来不上船’,可是真不惧?”
李白仰首,望向那轮悬于头顶的明月,良久,轻笑一声:“惧。怎会不惧?玄宗赐金放还那日,李某醉得人事不省,醒来时金帛堆满舱底,船已离岸三十里。可回头望去,宫墙如墨,朱雀门高百尺,风里飘来一声琵琶,是念奴唱《清平调》。那一刻,李某忽然觉得……比喝醉更醉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低沉下来:“你们总问我为何不仕,为何不跪,为何不写颂圣诗。可你们可知,我写‘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’时,刚被贺知章荐入翰林,人人道我前程似锦;写‘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’时,刚在沉香亭为贵妃写就三章《清平调》,满朝文武皆赞绝伦。可越是锦上添花,越觉胸中郁垒如山——那山不是别人垒的,是我自己日日填进去的:填一句违心之语,垒一块碎石;写一首应制之诗,添一捧黄土。待到某日清晨照镜,忽见鬓角已霜,才惊觉自己竟在一座亲手筑起的坟茔里,活了半生。”
江涉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缕江风。风里裹着新绽桃花的甜香,也裹着水腥气与酒气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写诗,写山河,写醉态,写谪仙,却极少写病。”
李白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震得江面涟漪四散:“江兄慧眼!李某确有痼疾——每至春深,心口便如压巨石,喘息如负千钧,医者皆言‘肝气郁结’,开方服药,不过暂缓。今夜坠江,便是那石突然崩裂,气血逆行,眼前一黑……”
“非是崩裂,”江涉打断他,“是松动。”
李白笑容微滞。
“你心中那块石头,从来不是别人所砌。”江涉目光沉静,“是你自己刻了‘谪仙’二字,一刀一刀,凿进骨缝里。仙者,不食人间烟火,不沾世俗尘埃,不跪不拜,不哭不求。可你终究是人,要吃五谷,要饮浊酒,要爱一人,要恨一事,要病,要死,要怕。”
江涉的声音并不严厉,却字字如针,刺入众人耳中。船夫蜷在船尾,捂着膝盖,泪流满面,却不敢擦;妖怪蹲在船舱口,尾巴尖轻轻摆动,第一次没龇牙,只是怔怔望着江涉的侧脸。
李白沉默良久,忽而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,在月光下如金线垂落。他抹了把嘴,竟对着江涉又是一揖:“受教。”
此时,牛渚山巅那点灯火倏然明亮,似有人推开窗棂,遥遥望来。紧接着,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数十点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山腹,蜿蜒成一条光带,直抵江畔。隐隐约约,有钟声传来,不急不缓,一声,又一声,撞在江风里,竟与方才李白叩击船舷的节奏暗合。
展子义忽然颤声道:“李公……那钟声,可是……”
“是栖霞寺的暮鼓晨钟。”李白接口,神色柔和,“我每月十五,必来听一次。不是为求佛,是为听那钟声里,还剩几分未被香火熏透的本真。”
江涉抬头,望向山巅灯火,忽道:“明日,你去栖霞寺。”
李白不解:“江兄何意?”
“去拆一座碑。”江涉声音平静,“碑上刻着‘李太白诗碑’,是你三年前醉后所题,夸耀‘谪仙’二字。拆了它,重立一块,只刻两字——”
“什么?”王洛失声问。
江涉目光如月华倾泻,落于李白眉心:“**且住。**”
“且住?”李白咀嚼两遍,忽然抚掌大笑,笑声清越,惊起江岸宿鸟无数,“妙!妙极!‘且住’二字,胜过千言万语!不颂不贬,不仙不凡,不进不退,不醉不醒——正是李某此刻心境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