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7章 长安妖鬼(下)(4/4)
,银发狂舞,仿佛瞬间年轻了数十岁。他重新睁开眼,目光澄明如初:“那……先生肯陪我去当涂么?”江涉望向南方青山轮廓,那里云霭沉沉,隐约可见一座孤坟,坟前石碑,在暮色里泛着青灰光泽。他点头,动作极轻,却如磐石落地。
猫儿欢呼一声,化作一道灰影窜上李白肩头,尾巴高高翘起:“走啦走啦!夫子带路,青莲护航,咱们去当涂!”
船家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抓起长篙,手忙脚乱撑船。江风复起,吹散最后一丝凝滞。两艘船并行于浩渺江面,一艘载着白发苍苍的剑客,一艘载着沉默如渊的夫子,中间隔着粼粼水光,却再无半分隔阂。
夕阳彻底沉入远山,余晖将江水染成熔金。李白解下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沿唇角滑落,在晚照中闪如碎金。他抬手,将葫芦递给江涉。
江涉接过,未饮,只将葫芦贴在胸口,闭目片刻。再睁眼时,他指尖拈起一粒米,轻轻弹入江中。
米粒入水,竟不沉没,反如星辰般悬浮于水面,莹莹生光。紧接着,第二粒、第三粒……数十粒米在江面排成一行,蜿蜒如桥,直指当涂方向。
李白凝视那星光之桥,忽然朗声长笑。笑声清越,震得芦苇簌簌,惊起无数归鸟。他拔剑出鞘,剑光如练,却不劈不斩,只将剑尖轻点水面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如古寺晨钟。
那星光之桥应声而亮,光芒愈盛,竟将整段江面映照得纤毫毕现。水底游鱼摆尾,泥沙微动,连千年沉木的纹理都清晰可辨。而桥的尽头,青山轮廓在光中渐渐清晰,山腰处,一座小小坟茔静静矗立,墓碑上“李公阳冰之墓”六字,在光中熠熠生辉,未蒙尘,未蚀损,仿佛昨日方刻。
船家怔怔望着,泪水无声滑落。
猫儿伏在李白肩头,尾巴尖儿轻轻晃着,低声道:“夫子……您其实早就在等他回来,对吗?”
江涉未答。他只是将手中葫芦递还给李白,指尖拂过葫芦上一道浅浅刻痕——那是少年时李白用匕首刻下的歪斜莲花。
葫芦回到李白手中,他仰头,将最后一口酒尽数倾入江中。酒液化作一道银线,坠入星光之桥,瞬间燃起一簇幽蓝火焰,沿着米粒铺就的路径,缓缓流向青山。
火焰无声燃烧,不灼不热,只将沿途江水映得通透如琉璃。火光之中,仿佛有无数细小身影浮现又消散:十五岁的李白在碑前挥毫,二十岁的李白在江畔击楫而歌,五十岁的李白在长安醉卧宫墙……最后,所有身影汇成一人,白发如雪,持剑而立,微笑望向江涉。
江涉亦笑。
他解下腰间一枚素白玉珏,抛入江中。玉珏坠水,未沉,反浮于火焰之上,缓缓旋转,玉面映出两人倒影——一个银发如霜,一个青衫如旧,鬓边皆无白发,眉目俱是少年。
船家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玉珏已化作一道白虹,没入青山深处。
暮色四合,星光渐盛。两艘船破浪前行,船头劈开的水痕在火光中拖曳成长长银带,仿佛一条通往青山的归途。
李白握紧酒葫芦,剑鞘上的残红在余晖里轻轻颤动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如磐石落渊:
“先生,这次,我不走了。”
江涉立于船头,衣袂翻飞,目光越过千重山影,投向那座静默的青山。他缓缓道:
“好。”
风过江面,卷起细浪,将这句话,连同那束不灭的幽蓝火焰,一同送往当涂,送往青山,送往八十年前,那个赤足少年跪在祠前,仰头望月的黄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