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夜不得伏（下）(2/5)
“哪七人？”谢安未答，只将素绢翻转。背面墨迹更浓，列着七姓名：
王廙、王彬、王邃、王恬、王洽、王珣、王珉。
清一色，王氏子弟。
谢玄呼吸微滞。王廙是王敦嫡弟，现任荆州刺史；王彬任江州刺史，王邃为豫州刺史，王恬为吴国内史……七人分镇长江中下游要害，如七枚楔子，深深钉入朝廷腹地。而谢氏呢？谢安虽居中枢，却无一兵一卒；谢玄任北中郎将，辖下不过广陵三千疲卒，且粮秣器械，皆须经王导主理的度支尚书署调拨——上月报请补弓弩五百具，至今未批；前日急奏申领冬衣万套，吏部回文只道“仓廪见绌，容待来春”。
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谢玄低声说，指节抵在案沿，骨节泛白。
“等不及什么？”谢安问，目光如古井无波。
“等陛下……病愈。”谢玄吐出最后三字，极轻，却重若千钧。
建康宫中，司马睿已卧病三月。初时只是咳嗽，继而发热不退，太医令诊为“肺腑郁结，邪气内壅”，开方服药，却越治越沉。近十日，已不能视事，诏书皆由王导代拟，用御玺钤印。宫人传言，皇帝有时整日昏睡，有时又于深夜披衣独坐，对着一幅褪色的《洛京宫阙图》喃喃自语，唤着“永嘉”、“西晋”、“洛阳”……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谢安沉默良久，忽起身，自壁龛中取出一只紫檀匣。匣面无饰，仅一角嵌一枚小小银钉，钉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。他掀开匣盖，内里衬着深蓝锦缎，中央卧着一柄短刀——刀身狭长，通体乌黑，不见一丝反光，唯刀锷处镌有两字：承祚。
谢玄瞳孔骤缩。
承祚刀，谢氏世传之物，始自谢鲲。永嘉元年，谢鲲持此刀随东海王越讨石勒，兵败于苦县，全军覆没，唯他率三十骑突围，刀锋尽折，血染征袍。归洛阳后，将断刃重锻，去其华彩，留其筋骨，遂成此形。此后百年，谢氏男儿但凡临阵，必佩此刀。谢安少时曾携之游学江南，刀鞘不慎遗于会稽云门寺溪畔，寻回时鞘已朽烂，只得裹以麻布；谢玄十五岁初赴广陵，谢安亲授此刀，割开自己左手小指，以血抹刃，曰：“刀不饮谢氏之血，不足为信。”
谢安伸手，指尖拂过刀脊。那乌黑表面竟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靛青光泽，似有活物在金属深处缓缓游动。
“昨夜，有人潜入西苑藏书阁。”谢安声音低沉下去，“盗走《永嘉旧制》残卷三册，《泰始律》补注一本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匣底抽出一纸薄笺，递予谢玄。
谢玄接过。笺纸泛黄，边缘微焦，似曾遭火燎。上面墨迹潦草，却是极熟悉的字——王导的笔迹。内容只有一行：
【永嘉四年秋，诏以琅琊王睿为安东将军、都督扬州诸军事，假节，置军府于建邺。时有议者曰：‘建邺形胜，然僻处江东，非中原根本。若王师北伐，当先固彭城、广陵，以为肘腋。’睿不纳，曰：‘吾志在保境安民，岂敢轻动干戈？’遂定都焉。】
谢玄手指一颤，纸角几乎撕裂。
这是王导亲笔所记的秘档！永嘉四年，司马睿初镇建邺，朝中确有争议，然此事从未载于正史，只存于王府私藏起居注中。王导既亲手抄录，又刻意留下，分明是……投石问路。
“他想让你看见。”谢玄喉结滚动。
“不。”谢安摇头，目光如刃，“是他想让‘别人’看见——比如，刚从江北押解叛军首领回京的庾亮；比如，昨日在朱雀航码头，亲眼目睹王敦亲兵斩杀两名不服调遣的丹阳郡兵的郗鉴；再比如……”他微微一顿，望向窗外，“今日卯时三刻，将自石头城渡江，赴广陵接任北中郎将副使的刘牢之。”
谢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