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劝尔一杯酒(上)(2/4)
转身欲走。忽听背后一声钝响——谢蓁竟以额撞向阶前石狮基座!额角霎时绽开一道血口,鲜血蜿蜒而下,流过眉骨,淌进眼角。她却连眼皮都不眨,只将血珠尽数抹入钵底残渣,用指甲刮起一层腥气扑鼻的褐泥,塞进嘴里咀嚼。“娘子!”阿沅失声。
“嘘……”谢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目光却穿透垂花门,直刺向府邸最深处那座常年闭锁的藏书楼,“谢安石在里头写了七日《道德经》,每页朱砂批注皆用‘玄’字起笔。你可知为何?”
阿沅摇头,只觉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
“因他知‘玄’字拆开,是‘么’加‘系’。”谢蓁缓缓抬手,用额血在青砖上画了个歪斜的‘玄’字,“么者,微也;系者,缚也。他在缚住一个人——缚住那个三年前在广陵码头,亲手将谢氏族谱焚于江风中的谢玄。”
阿沅脑中轰然炸开。谢玄!谢氏庶出子弟,十五岁随桓温北伐,建兴三年于枋头大败慕容恪,一战成名。次年却于广陵私焚族谱,自削宗籍,从此杳无音信。谢家上下讳莫如深,连祠堂神主牌上他的名字都被人用墨汁涂得只剩个黑团。
“他没死。”谢蓁忽然抓住阿沅手腕,指甲深陷进皮肉,“他就在建康。昨日寅时,有人看见他立在朱雀航桥头,披一件褪色的玄甲,甲片缝隙里嵌着燕山雪粒——那是慕容氏铁骑覆甲才有的冻痕。他左手少两指,右手虎口有道旧疤,形状如雁翅。”
阿沅想抽手,却动弹不得。谢蓁的力气大得惊人,仿佛那副单薄身躯里蛰伏着无数冤魂撑起的筋骨。
“你去西州门寻王右军,不必多言,只将这个交给他。”谢蓁松开手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。铜钱早已磨得发亮,正面“五铢”二字模糊不清,背面却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:永和四年,兰亭禊饮,右军醉书。阿沅认得——这是王羲之早年随卫夫人学书时,亲手所铸的试笔钱,天下仅此一枚。
“若他问起我为何识得此钱……”谢蓁顿了顿,望向藏书楼方向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,“便说,谢家藏书楼第三层东阁,《曹娥碑》拓本夹层里,压着一张泛黄的素笺。笺上墨迹尚新,写着:‘癸丑之三月,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,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……’——落款处,是王羲之的印,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雁形朱砂戳。”
阿沅踉跄退出角门时,日头已斜至马头墙檐。她不敢回头,只觉身后那方青砖上未干的血字‘玄’,正随暮色渐渐渗进石缝,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。而藏书楼飞檐阴影里,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逝,玄色衣角掠过雕花窗棂,快得如同错觉。
西州门外果然停着辆旧牛车,车辕上搁着一方乌木匣,匣角包铜已磨得发亮。阿沅尚未开口,车帘便掀开了。王羲之端坐其中,素袍洁净如初雪,手中正持一卷《急就章》,纸页微卷,墨迹未干。他抬眼望来,目光澄澈如春水,却在触及阿沅手中铜钱时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那眼神不像见故物,倒似猝然撞见坟茔里爬出的旧相识。
“谢娘子让你来的?”他声音温和,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匣盖上一道细微裂痕。
阿沅跪下,双手捧上铜钱:“我家娘子说,若郎君问起何以识得此钱……便请观《曹娥碑》拓本夹层素笺。”
王羲之静默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。那笑声极轻,却震得车旁一株野菊簌簌落蕊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合上《急就章》,从袖中取出一支鼠须笔,笔尖饱蘸浓墨,在阿沅摊开的掌心写下两个字:玄渡。
“拿去给她看。”他声音忽然沉下去,“告诉她,玄渡不是人名,是渡口。永和四年三月,我在兰亭醉后乘舟夜游,船至曲水尽头,忽见江心浮起一座孤岛,岛上槐树成林,树影婆娑间立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