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荒烟傍水涯(4/4)
上面以银粉绘着繁复纹路,竟是张极其精密的建康水道舆图!图上朱砂圈出数处,皆为废弃船坞与隐秘水闸,其中一处赫然标着“石头监旧仓”,旁边批注小字:“水深三丈,可藏巨舰十艘”。“此图,”谢珫将牛皮图高举过顶,银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“乃昨夜自‘独耳张’贴身暗袋中搜出。图背,有周访亲笔朱砂小楷:‘癸酉年冬,奉命重绘,以备非常’——癸酉年,正是建兴元年!周访所谓病殁,不过掩人耳目!他根本未死,一直潜伏于王敦幕中,专司水道机密!”
王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谢珫却不再看他,转向御座,重重叩首,额角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一声:“陛下!王敦私蓄水军,图谋不轨,证据确凿!臣请即刻下诏,褫夺其荆州刺史之职,锁拿进京,廷尉会审!”
死寂。
连铜壶滴漏声都仿佛停了。
元帝僵坐御座,手指深深抠进蟠螭鳞片,指节泛白,浑身微微颤抖。他目光在谢珫染血的右臂、王导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,喉头剧烈起伏,却始终无法吐出那个“准”字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殿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,比先前更甚。一名羽林郎踉跄奔入,甲胄歪斜,满脸惊惶,扑倒在丹墀之下,嘶声喊道:“报——!石头城……石头城南门火起!火势极大,浓烟蔽日,十里可见!!”
轰——
仿佛一颗火种投入干柴堆,殿内顿时炸开锅来。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,惊疑不定,目光齐刷刷射向王导,又迅速躲开,如同躲避灼热的炭火。
王导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最后一丝血色已褪尽,唯余灰败。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指向谢珫,而是指向自己胸前——那枚象征侍中身份的紫绶金鱼袋,正静静垂在他青色朝服前襟。
“臣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王导,有负圣恩。愿解印绶,归田养疾。”
话音落下,他竟当真抬手,解下那枚沉甸甸的金鱼袋,任其“叮当”一声,坠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,金玉相击,清越刺耳,震得满殿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谢珫依旧跪伏于地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,脊背挺得笔直如松。他染血的右臂垂在身侧,一滴、两滴……暗红血珠不断滴落,在金砖上洇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。
元帝呆坐御座,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枚金鱼袋,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一寸寸碎裂、剥落,最终化为齑粉,随风而散。
太极殿外,石头城方向,黑烟已如巨蟒般腾空而起,滚滚翻涌,遮蔽了整个建康西天。那烟里,分明裹着桐油燃烧时特有的、甜腻而致命的焦糊气息。
风,愈发凛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