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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2章 祸迫畿辅(2/4)

将药汁尽数咽下,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吐尽了肺腑里积压十七年的尘土。

    “你爹的信,我看了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异常清晰,“他说,老卒们只想吃一碗臊子面。”

    高一功垂首,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罗汝才的信,我也看了。”田见秀将空皮囊推还给他,“他说,死了,连坟头草都长不齐。”

    高一功喉头滚动,却未应声。

    田见秀终于抬眼,目光如两柄钝刀,刮过高一功年轻而紧绷的脸:“你问他,若我答应,他是否真愿烧了曲阜城,放倪宠进去?”

    高一功一怔,旋即摇头:“不……罗帅说,他已派斥候去查倪宠水师动向。若其主力仍在登莱,曲阜尚可守;若其分兵南下,他便立刻弃城,退守泰山。他……不愿做第一个降的。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田见秀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竟带几分悲凉,“第一个降的,是卢象升。他在胶州城里,正等着朝廷一句准话,好让弟兄们死得明白些。”

    高一功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叔父!胶州……”

    “胶州撑不了多久。”田见秀打断他,手指敲击案面,节奏缓慢而沉重,“倪宠的水师,比咱们的马腿快。他若从石臼所扬帆,一日夜便可抵胶州湾。卢象升那三千人,连城墙都补不齐,拿什么挡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——那里本该是泗水县城墙的轮廓,此刻却被浓重夜色吞没,唯余几点残星,微弱得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
    “十七个县,十七封信。”田见秀的声音忽然轻了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每一封里,都写着同一个字——‘饿’。不是将士饿,是百姓饿。咱们打下这些城,开仓放粮,放的是去年的陈粟,掺着沙土霉斑。今年秋收,运河断了,漕粮运不进来,山东、河南的税银也运不出去。颜继祖在青州,连自己衙门的皂隶都发不出月钱,拿什么养兵?拿什么招安?”

    高一功嘴唇翕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“你爹信里说,老卒们想回米脂。”田见秀缓缓抽出卢象升那封信,指尖抚过“至最后一人”四字,声音低沉下去,“卢象升也想回。他想回京师,想见陛下一面,想替这满朝文武,替这万里河山,讨一句明白话。可他回不去。他只能守在胶州,等一句回音——等一句,能让他死得安心的回音。”

    烛火“滋啦”一声爆开一朵灯花,光亮骤然明亮,照见田见秀眼角一道深刻皱纹,蜿蜒如干涸的河床。

    “我十七岁举旗,三十四岁坐在这泗水县衙里。”他忽然换了话题,语气平静得近乎陌生,“那时候,咱陕北旱得裂开三丈深的口子,官府还在催征‘辽饷’‘剿饷’‘练饷’。我爹饿死在炕上,我娘抱着刚满月的妹妹,投了井。我背着妹妹的尸身,一刀劈了催粮的里长。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来,活得比他们长,活得让他们跪着求饶。”

    他停住,盯着跳动的烛焰,仿佛在那一点微光里,重新看见十七年前那个浑身是血、赤着脚踩在滚烫黄土上的少年。

    “后来,我活下来了。我带着弟兄们,抢过官仓,烧过县衙,也放过饥民。我见过太多死人。死在刀下,死在瘟疫里,死在黄河泛滥的泥浆里,死在自家屋檐下,饿得啃观音土,肚子胀得像鼓,最后肠子断了,疼得打滚……可我没想过,有一天,我会为怎么让这些人……好好地、体面地、有碗热汤面地死掉,而犯难。”

    高一功再也忍不住,单膝跪地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肩膀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田见秀没有扶他,只是将卢象升的信,轻轻盖在那叠十七封联名书最上方。火漆印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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