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吝金而亡(3/3)
!跟俺来!”十几个同样赤脚的渔民少年应声而起,赤着脚丫子踩过滚烫的城砖,像一群离弦的箭射向西水关。戚承训踉跄着扶住垛口,喘息未定,忽见东城方向烟尘大起。一队骑兵卷着黄土狂奔而来,当先一骑玄甲黑马,甲胄上竟无一丝烟火气,仿佛刚从祠堂供桌上走下来的神像。那人摘下铁盔,露出一张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脸——正是登州卫指挥使张诚!戚承训心头一跳:此人素来懦弱,连校场点卯都要侍从搀扶,今日竟亲自带兵驰援?
张诚策马至瓮城下,仰头望见戚承训血染征衣,竟翻身下马,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:“戚佥事!末将……末将带了二十车硫磺、硝石和松脂!还有……还有三百桶桐油!”
戚承训浑身一震。硫磺硝石是火药主料,松脂桐油却是纵火利器!他猛地想起《纪效新书》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批注:“倭船薄脆,惧火攻。若敌舰近岸,可于浅滩布硫磺松脂,引火焚之。”可如今汉军战舰吃水深,怎会轻易搁浅?
张诚似看穿他心思,嘶声道:“末将查过潮汐!未时三刻,北风将转东风,海潮退去三尺!那主舰若再逼近,船底必触庙岛南端暗礁!届时……”他猛地指向海边一处凸起的赭色礁石群,“那里是孙元化当年凿的‘火龙渠’!专为引潮灌入硫磺坑所设!只要点火,硫磺遇热自燃,火龙渠便成一条火河,直烧到海边!”
戚承训望着张诚额角迸裂的血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此人非但不懦,反是蛰伏多年的老狐狸!他故意示弱,只为在今日将所有底牌尽数亮出——硫磺硝石是登州卫私藏的军资,火龙渠是孙元化绝密工程,连知府吴执都不知情!这人竟将性命与身家全押在了自己身上!
“点火需引信……”戚承训声音沙哑。
张诚从怀中掏出一卷浸透桐油的麻绳,又摸出三枚铜铃:“引信在此!末将已派死士潜入庙岛,只待火龙渠燃起,便摇铃为号!”
戚承训一把抓过铜铃,塞进葛纯方才脱下的破草鞋里:“告诉那些孩子,若见火起,立刻摇铃!三声短,一声长!”
话音未落,南城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!水门包铁门板在第四次炮击下轰然碎裂,木屑如暴雨般横飞。汉军快船上,数十名黑甲士卒已擎盾跃入水中,踏着及腰深的海水,举着钩镰枪与云梯,向缺口处猛扑而来!
戚承训霍然转身,抓起一面破鼓,用染血的左臂狠狠擂响——咚!咚!咚!鼓声如垂死巨兽的心跳,在硝烟弥漫的城头回荡。他看见葛纯带着少年们已攀上西水关残垣,正朝庙岛方向狂奔;看见张诚亲自拖着桐油桶往城垛倾倒;看见三百守军中,那些曾卖豆腐、修船、教书的面孔,正默默拾起地上的断矛、碎瓦、甚至自己的鞋底,排成一道摇摇欲坠的血肉防线。
海风卷着硫磺与血腥气扑面而来,戚承训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,望向那艘劈波斩浪的玄鸟战舰。他忽然想起祖父戚继光手札里的一句话:“兵者,诡道也。然万变不离其宗,宗者,人心耳。”
此刻他臂上血流如注,左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旧疤,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那平静并非来自勇气,而是源于一个冰冷的认知:登州卫三百年荣光,今日必将葬于此地;而他戚承训,不过是这盛大葬礼上,第一个捧着灵牌走向火堆的孝子。
“点火!”他朝着庙岛方向嘶吼,声音撕裂长空,“让海神看看——戚家的血,是咸的,还是烫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