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6【后继】(3/3)
大人,你入东宫前,曾任礼部祠祭司主事,专理皇室宗庙祭祀。你该知道,魇镇之术,若以至亲之血为引,反噬之力,必伤施术者自身。太子殿下若真行此逆伦之事,他如今……还能安稳坐在这东宫里么?”薛淮终于抬头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沉寂的湖:“臣不知殿下能否安稳。臣只知道,十日前,臣奉命查验东宫库房,发现一批新入库的‘贡品’,其中一卷蜀锦,经纬间暗织银线,拼出‘永昌十六年’字样——那一年,林焕章被抄家。而锦缎封存之印,却是去年新铸的东宫玺。”
暖阁内死寂无声。炭火噼啪一爆,火星溅落,如血星坠地。
天子久久凝视着那枚桃木符,忽然伸手,将账册狠狠推下御案。纸页纷飞如雪,其中一页飘落至薛淮膝前,上面墨迹清晰:“……十月十三日,慈恩寺僧众二十人,入东宫诵《金刚经》三日,酬银三百两。”
薛淮拾起那页纸,指尖摩挲着“诵经”二字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“陛下,诵经驱邪,需用净香、素帛、清水。可那日送入东宫的‘素帛’,是用南洋苏木染的赭红;‘清水’桶底,沉着半块未化的朱砂;而净香之中……掺了吕宋‘迷魂草’的灰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天子:“迷魂草,服之令人昏聩呓语,燃之则使人梦中呓出心事。太子殿下那三日,日夜诵经,可每夜子时,必唤邓宏取一碗‘安神汤’——汤中,恰有迷魂草汁。”
邓宏瘫跪在地,涕泪横流:“陛下!奴婢……奴婢以为那是张砚调的药!他说殿下近来多梦,需安神!”
“安神?”韩佥冷笑,“张砚调的药,为何要避着太医署?为何每次煎药,都由他亲自守灶?为何那口药罐内壁,刮下的黑垢,验出来全是迷魂草与另一种南洋毒草‘断肠藤’的混合灰?”
天子霍然起身,龙袍袖摆扫落案头玉镇纸,碎声刺耳。他盯着薛淮,一字一句:“薛淮,你既早知蹊跷,为何不报?”
薛淮深深叩首,额触冰凉砖地:“臣不敢报。因为臣查到,慈恩寺东塔废墟之下,埋着先皇后临终前亲书的密诏。而张砚,每月初一,必去塔基焚香——他烧的,从来不是香,是密诏残页。”
暖阁门被疾风撞开。秋阳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薛淮额角渗出的血丝。他伏在地上,脊背挺直如剑,声音却温和平静:“陛下,魇镇之物,不在东宫。而在西苑。就在您每日批阅奏章的紫檀案下,第三格抽屉深处——那里,有一只黑檀木盒,盒中三支银针,针尖淬着与迷魂草同源的‘醉梦散’。每月初一,必有人换新针。而昨日……”他缓缓抬头,目光澄澈如洗,“昨日,针盒空了。”
窗外,西苑梧桐叶落如雨。
天子僵立良久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侍立一旁的老内侍慌忙上前拍背,却见天子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早已结痂的浅痕——那痕迹弯弯曲曲,竟与吕宋金像底座上的蝌蚪文字,形同一辙。
韩佥垂眸,掩去眼中惊涛。他终于明白,为何天子执意要他陪薛淮去见太子;为何对钱德禄的供词疑而不决;为何将西苑守卫尽数换成靖安司亲信……原来那场风暴,早在三年前林焕章“沉船”之时,便已悄然起势。而今日所有线索,不过是一根引线,引向暖阁深处,那口从未开启过的紫檀案屉。
薛淮仍跪着,膝下砖缝里,一点暗红悄然洇开——不是血,是方才撕开衣襟时,藏在夹层里的半片干枯枫叶。叶脉上,用极细金粉写着四个小字:**“塔在人心”**。
秋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御案之下,阴影边缘,正静静躺着一只空了的黑檀木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