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5【群情汹汹】(2/3)
中茶盏终于搁下，盏底与紫檀案几相触，发出极轻一响。他目光如电，掠过薛淮面庞，又缓缓移向沈望——沈望正垂眸摩挲袖口一道细密针脚，那是沈青鸾亲手所绣的云纹，针脚细密匀称，无一丝错乱。天子却已起身，踱至薛淮身侧，竟亲自伸手，将那枚乌沉船钉接过，置于掌心细细端详。指腹摩挲钉身铭文，忽而道：“永乐十七年……那一年，郑和船队返航，带回苏门答腊麒麟一头。太祖赐名‘仁兽’，豢于西苑。麒麟死时，太祖亲题碑文：‘海阔凭跃，不争一隅之利；风高任翔，但守万民之信。’”
他顿了顿，将船钉轻轻放回薛淮掌中：“此钉，朕准你钉入泉州。”
话音落处，殿外忽有风起，吹动精舍垂帘，帘隙间透进一缕天光，正照在薛淮手中船钉之上，乌沉表面竟泛出幽微青芒，仿佛深海暗流涌动，蛰伏千年终见天日。
散朝已近午时。薛淮辞出西苑，曾敏执拂尘相送至宫门内道旁。两人并肩缓步，梧桐新叶初展，在风里簌簌作响。
“大人，”曾敏压低声音，“魏王府那位闽商，今晨又去了一趟礼部尚书卫铮府上。”
薛淮脚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卫铮昨日递了折子，陈情泉州旧港疏浚之弊，言及‘石基朽而潮不可测，栈道倾而舟无所系’，倒是句句落在实处。”
曾敏嘴角微扬：“卫铮与闽商并无往来，可他夫人，是福州林氏女。”
“林氏？”薛淮眼波微动，“便是泉州七姓之一？”
“正是。其父林彦卿，嘉靖朝曾任福建按察使，后因海禁事触怒权相，削籍归里。前年病殁，临终遗命：‘吾棺不入土，待海开之日，方可下葬。’”
薛淮闻言，驻足片刻，仰首望天。春阳温煦，云絮如棉，远处皇城角楼飞檐翘角，在光下泛着琉璃青辉。他忽然道：“墨韵，回去告诉夫人，明日我休沐，陪她去西山别院小住三日。薛承襁褓带上，乳娘也一同去。”
墨韵躬身应喏。
曾敏却微微蹙眉：“大人，泉州船厂章程尚需三日厘定，明日户部、工部、都察院还要会商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薛淮拂了拂袖上一粒微尘，笑意清淡，“船钉既已落位，余者皆是夯土垒石之事。且——”他略顿，目光投向宫墙之外，“有些事，需在阳光底下晒一晒，才能看得清木纹走向。”
马车驶出崇文门时，薛淮掀帘回望。皇城巍峨，金瓦映日，而远处南城方向，灰墙黛瓦的隐秘院落静静伏在春色里，如同蛰伏的巨鲸，静待深海潮信。
回到府中，沈青鸾正坐在庭院梅树下，膝上摊着一幅未绣完的百子图。薛承被裹在藕荷色襁褓中，卧在她身旁软褥上，小嘴微张，睡得酣然，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。徐知微立在一旁，正低声向沈青鸾禀报什么，见薛淮归来，立刻退至阶下。
沈青鸾抬眸一笑，颊边梨涡浅现：“听说你在西苑，把天子比作老匠，把船钉比作治国之本？”
薛淮走至她身畔，俯身轻吻她额角，发丝微凉，带着早春草木清气：“嗯。还说泉州七姓愿捐祠产千亩，换子弟入海事衙门。”
沈青鸾指尖停在绣绷上一只胖娃衣襟处，针尖悬而未落：“林氏女嫁入卫府，是卫铮自己挑的，还是……别人牵的线？”
薛淮目光微凝，随即一笑：“你何时也学会探听这些了？”
“不是探听。”她将绣针小心插回绷面，指尖捻起一粒银珠，“是昨夜徐知微送来泉州林氏族谱抄本，末页夹着一张泛黄纸片，写的是林彦卿临终手迹：‘吾棺不入土，待海开之日，方可下葬。’——墨迹洇开处，有半枚朱砂指印，形似燕尾。”
薛淮默然片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