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4【太白昼见】(3/3)
往来账目、船籍、引费支付凭证,并传唤通事、码头牙行、仓廪管事十六人。三日内,必有回禀。”宁珩之颔首,忽而压低声音:“硫磺一事,非倭商所为。”
薛淮不动声色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是福建布政使司一名经历,三年前因亏空被贬,今隐姓埋名,充作倭商通事。他手中,握着三十七张未注销的旧船引,皆属已被查抄的闽南某盐商家产。”宁珩之目光如炬,“此人,与你工部堂兄薛明纶,曾在漳州共办过一场赈粮。”
薛淮瞳孔骤缩。
薛明纶——他叔父,工部尚书,亦是海衙章程中“船政司”条目的主要参订者。此人素以刚直闻名,却极少提及漳州旧事。
宁珩之不再多言,只将折扇合拢,银钉星图隐没于乌木之中:“开海之水,深不见底。薛左佥,慎之。”
马车辚辚驶出皇城西门。
薛淮掀开车帘一角,晨光泼洒进来,映亮他袖中那方素帕。帕角青竹之下,还有一行极细针脚,绣着两个小字:守正。
他缓缓攥紧帕角,指节泛白。
回到薛府时,天已大亮。沈青鸾正抱薛承在庭院海棠树下晒太阳,小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见父亲归来,忽然咧嘴一笑,唾沫星子飞溅,沾湿了沈青鸾襟前一片淡青云纹。
“他认得你。”沈青鸾轻声道,将孩子往薛淮怀里一送。
薛承一入父怀,便本能地抓住薛淮腰间玉佩穗子,攥得死紧,小脸皱成一团,仿佛攥住的不是丝绦,而是这万里海疆、千钧国运的第一道缆绳。
薛淮低头,鼻尖蹭了蹭儿子柔软的额发,嗅到一股淡淡奶香与晨露混合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临行前,沈青鸾枕畔未说完的话——“若开海真成,你可愿带承儿去看海?”
那时他只点头,未答。
此刻,他望着儿子攥得发红的小拳头,终于启唇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:
“愿。”
话音未落,门房急步奔来,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,额头沁汗:“老爷!泉州急报!海衙章程试办细则,户部、都察院、靖安司三司联署已毕,即刻印制!另……另有一事——”
薛淮接过文书,未拆,只问:“何事?”
门房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:“昨夜戌时,登州水师营传来消息——北海水师一艘巡海哨船,在成山角外三十里发现沉船残骸。船板刻有‘嘉靖三十七年造’字样,舱底尚存半箱火药,另有……另有半截断剑,剑脊铸铭:‘薛氏·承武’。”
薛淮浑身血液霎时凝滞。
承武——是他亡兄之字。兄长十五年前随水师征倭,战殁于琉球海域,尸骨无寻,仅余一柄佩剑由朝廷追授,供于薛氏宗祠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门房肩头,望向东南方向。
海天尽头,云层裂开一线金光,正劈开浓雾,直射海平线。
那里,正有无数商船扬帆待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