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4【大道】(2/4)
供探索吕宋以西、婆罗洲以南未知航路者。条件苛刻:须有千料以上福船一艘,船主亲历过三次以上南洋季风往返,通事至少两名,且需携《海道针经》校勘手稿及新测海图。陈氏次房此子,名唤陈砚,今年二十九,三年前便向泉州分署提交过《麻逸至渤泥航程手记》,虽未刊印,但筹策司陈郎中亲自批注‘水文详实,礁石标注八处,疑为新陆’。”谢崇礼倒吸一口冷气:“他造假,只为博取信誉?好让洋税司、监察司不再疑其资历,从而跻身扑买候选?”
“不。”裴砚青摇头,“他造假,是为断后路。”他取过案上一叠《货物清单》副本,翻至中页,指腹划过一行小字:“你看此处——‘上等货品’定义,明载‘沉香、檀香、龙脑、麝香’四类,而‘伪沉香’‘伪檀香’赫然列入‘禁止进口’条目。按章程,一经查实,整船货物罚没,船主流徙三千里。可若他主动揭发己罪呢?”
谢崇礼瞳孔骤缩:“他若自首,依‘举报悬赏’条例,可获罚没财物三成……”
“且可凭此功勋,破格列入扑买名单。”裴砚青缓缓道,“更妙的是,他揭发的是‘陈氏旁支’,而非陈氏宗族。宗族可借机与之切割,保全主支清誉;而他,则以罪换资,以耻换路——一条通往吕宋以西、甚至更远的活路。”
窗外忽传来一声脆响,是风掀翻了廊下一只空陶罐。谢崇礼久久未言,只觉喉头干涩。良久,才低声道:“这章程……原是网,可网眼太大,反教游鱼识得经纬。”
“网眼本就该大。”裴砚青重新落座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个字:“陈砚”。墨迹未干,他又添一行小字:“查其三年内所有进出港记录、雇工名册、通事聘契、银庄流水。尤其关注其与松江府‘织机改良局’往来文书——上月,该局拨给泉州三家作坊的‘番邦纺纱机图纸’,其中一份,收件人正是陈砚。”
谢崇礼心头一震:“纺纱机?他一个跑南洋的船主,要图纸作甚?”
“织布。”裴砚青笔锋一顿,墨点晕开,“棉布为中等货,税率五点五。若能以番邦机具提升松江棉布细密程度,使其跨入上等货行列,税率便跃至十一点一。可税高利薄,商贾不愿承——除非,他能在吕宋以西寻到一种新染料,色牢不褪,价廉量巨,专染细棉,使其成为番邦贵胄新宠。如此,上等货之利,方足抵远洋之险。”
谢崇礼终于彻悟,背脊沁出冷汗:“所以,他宁造假香料,也要挤进扑买之列……不是为淘金,是为种蓝。”
“蓝”者,乃海外珍稀靛青,染色上乘,价比黄金。而陈砚手记中反复提及的“麻逸”之地,古称“吕宋”,今地图上标注模糊,唯传其山野遍生一种“野蓝藤”,汁液凝如墨玉。
此时,门外传来轻叩三声。沈知晦推门而入,甲胄未卸,肩头尚沾着海雾湿气。他将一柄火铳搁在案上,乌木枪托,黄铜机括,铳管内壁刻着细密螺纹——正是船政司新颁的“海防自卫铳”制式。“北海水师报:登莱外海发现两艘无旗渔船,形制似倭寇‘早船’,却未持刀械,只备渔网与铁钩。追击半日,弃船潜逃。船上搜出此铳一支,铭牌被锉去大半,仅余‘……州……厂……壬寅……’数字。”
裴砚青拿起火铳,拇指摩挲过铳管内壁:“松江船厂壬寅年所产,共二百四十支,悉数配发松江分署护港巡丁。可昨夜松江分署报,巡丁名册无缺员,火铳无遗失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兄,你猜,那两艘船,真在捕鱼?”
沈知晦抱拳:“卑职已命海防巡缉司调阅近三月所有松江至登莱航线商船货单。另遣快船赴舟山,请东海水师协查舟山岛南侧三处隐秘岙口——那里,去年秋有渔民报称,见过夜间火光,疑为私炼铁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