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8【夫复何求】(3/3)
入关,扬言欲以古图勘定百年疆界,图中所绘,竟将河西十三隘口尽划入吐蕃版图!满殿哗然再起。
宁珩之垂眸,看着袖中那方素绢一角悄然露出,海棠花瓣在烛火下泛着枯褐光泽。
他忽然想起太和十四年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。四曲河浊浪翻涌,他呛水窒息之际,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攥住他腕骨,将他狠狠拽出水面。少女浑身湿透,发髻散乱,额角磕破一道血痕,却将他护在怀中,用自己单薄身躯挡住逆流冲击,嘶声喊:“抓住我!别松手!”
那时他咳着水,仰头看见她眼中没有半分公主的矜持,只有近乎凶悍的执拗。
十年光阴,山河数易,权柄更迭,而有些东西,从未被浊浪冲散。
他抬眸,目光穿过喧嚣人潮,遥遥望向凤椅之后那道垂落的珠帘。帘后身影虽不可见,可他知她必在那里,一如当年四曲河畔,始终未曾松手。
夜宴将尽,天子离席,太后亦由宫人搀扶起身。临行前,老人家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,随风飘至宁珩之耳畔:
“珩之啊,你既敢剖心,哀家便敢托孤。”
话音落,珠帘轻晃,身影杳然。
宁珩之久久伫立,袖中素绢微动,海棠花瓣似在无声回应。
次日卯时三刻,都察院衙门后堂。
宁珩之端坐案后,面前摊开三份文书:一份是墨韵斋掌柜招供笔录,供出段璞心腹幕僚曾三度登门,以重金购走同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摹本;一份是西市巡捕房密报,查得近半月《长安碎玉录》印坊夜间屡有黑衣人出入,所携纸张皆为特制云母笺,纹路与伪画裱褙用纸完全一致;第三份,则是一封无署名密函,仅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小楷:
【海棠未谢,霜刃已出。】
他提笔,在函尾空白处,写下两个字:
“知道了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鸽哨破空而来。
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于窗棂,足系竹筒中,赫然插着半截干枯海棠枝。
枝头尚存一朵将谢未谢的花,花瓣边缘已泛焦黄,可蕊心一点朱红,依旧灼灼如焰。
宁珩之凝视良久,终于伸手,轻轻摘下那朵残花,夹入袖中素绢深处。
与此同时,皇宫深处,云安公主姜璃正立于椒房殿西阁露台,凭栏远眺。晨光熹微,为她玄色云纹披风镀上淡淡金边。她手中握着一枚青玉虎符,纹路古拙,正是昨夜太后亲授——此符可调禁军北衙六率中,左骁卫三千精骑。
侍女悄声禀报:“殿下,宁大人方才已赴兵部,接掌边关军械稽核之务。”
姜璃指尖摩挲虎符背面一行细刻小篆:“昭德永固”。
她唇角微扬,未语。
远处,紫宸宫方向钟声悠悠,撞破晨雾,一声,又一声。
那钟声仿佛不是来自宫阙,而是自人心深处响起——沉、稳、不可撼动。
恰如十年前四曲河上那双手,十年后依旧稳稳托住将倾之厦。
恰如袖中那枚枯海棠,看似将谢,实则根脉深扎,静待春雷。
恰如这大晟江山,表面波澜不惊,暗处风雷已聚。
而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