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7【水流无形】(4/4)
柄乌木长枪。枪尖微颤,映着初升的微光,寒芒一闪。他并未习武,只是每日卯时雷打不动在此站立半个时辰,凝神,调息,握枪。枪杆冰凉,沉甸甸压在掌心,提醒他何为分量,何为承托,何为不动如山。冯惠匆匆而来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青影,显是昨夜熬了通宵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户部书吏,一人捧着卷宗,一人抱着算盘。冯惠趋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薛大人,昨夜司库那边……松了口。那三十七两四钱的银子,他们答应暂且挂账,待吏部文书更正后再行清算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,“只是司库主簿说,若再有类似纰漏,浙江司的‘盐引折价’旧档,恐需重新彻查。言下之意,是催咱们……”
薛淮持枪的手纹丝不动,只淡淡道:“催什么?催我们交出‘旧档’?还是催我们,去查那旧档里,到底是谁,把‘折价’二字,生生写成了‘溢价’?”
冯惠瞳孔微缩,随即垂首,声音更低:“……正是。他们,等不及了。”
薛淮终于缓缓放下长枪,枪尖点地,发出轻微一声“笃”。他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冯惠,扫过那两名噤若寒蝉的书吏,最后落回冯惠脸上:“告诉司库主簿,今日午时,我亲自去浙江司。不是查旧档,是——立新档。”
冯惠呼吸一滞,随即重重颔首:“是!”
薛淮迈步离开演武场,背影挺直如松。朝阳跃出地平线,万道金光泼洒下来,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。他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踏在秋日清冽的空气里,踏在京城厚重的砖石之上,踏在无人知晓的、正在悄然改写的史册第一页上。
代王姜昶想要掀开雨夜暖阁的旧事?好。薛淮便让他掀。只是掀开之后,那底下埋着的,不是羞耻与污名,而是层层叠叠、盘根错节的蠹虫巢穴。他薛淮不是要躲进阴影里,他是要把整座宫殿的梁柱,一根根擦亮,让所有蛀虫,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,无所遁形。
至于那场即将到来的千秋寿宴……薛淮唇角微扬。他早已备好贺礼——不是琥珀佛珠,不是灵芝卷轴,而是一份刚刚誊抄完毕、墨迹犹新的《户部俸禄稽核新规》,封面烫金,庄严肃穆。这礼物,他要亲手呈给太后。他要让整个大燕的宗室勋贵、文武百官都亲眼看见,什么叫“规矩”,什么叫“法度”,什么叫“薛淮的刀”,从来不是劈向谁的脖颈,而是——削平一切僭越的棱角,校准一切倾斜的准绳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薛淮知道,真正的风暴,尚未开始。而他,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,静待雷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