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7【水流无形】(2/4)
十七两四钱!这……这叫我如何向那位大人交代?”茶肆掌柜慌忙迎上去,又是赔笑又是递茶。薛淮静静听着,指尖在桌沿轻叩三下,节奏分明。楼下那吏部官员焦头烂额,全然未觉楼上雅座里,一双眼睛已将他眉宇间的每一丝仓皇、每一处肌肉的抽动,尽数收进心底。薛淮放下茶盏,杯底与青瓷托盘相碰,发出极轻一声“叮”。
他并非真为这三十七两四钱费神。他听的是那句“户部司库不肯认账”。司库拒付,说明冯惠那边已得了消息,正借题发挥,将错就错,把这桩小事拖成一桩悬案。这是冯惠给他的暗号——浙江司的账目,已开始“松动”。所谓松动,并非指漏洞,而是指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,终于被凿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。三年前,冯惠初掌浙江司,所有账册皆由柳贵妃母家“恒昌号”经手核验,银钱出入,毫厘必究,连一张炭火报销单都要附上三道手印。如今,那三道手印少了两道,剩下的一道,落款处赫然是冯惠亲笔。
薛淮起身结账,步出茶肆。暮色渐浓,街灯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里,人影拉得细长。他沿着御街往北,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僻静巷口。巷子深处,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院静静伫立,门楣上悬着“止水居”三字木匾,漆色已旧。此处原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的别业,如今主人换了,门庭却愈发冷清。薛淮抬手叩门,三长两短,节奏笃定。门内应声而开,是个面容清癯的老仆,见是他,只微微颔首,侧身让进。
院中无花,唯有一池清水,倒映着半轮初升的月。水畔立着一座小小书斋,窗纸透出昏黄灯火。薛淮推门而入,室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架楠木书案,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册子,封皮皆是素白,无字。老仆无声奉上热茶,退了出去。
薛淮走到书案前,伸手抽出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纸页泛黄,字迹却是新墨所书,密密麻麻,全是人名、时间、地点、交易金额,还有旁注的小字,诸如“庚寅年冬,杭州府仓粮亏空三百石,经手:李守义,垫付者:恒昌号”、“辛卯年夏,扬州盐引溢价二成,分销者:沈氏广泰钱庄,幕后调度:柳府西角门管事赵九”……这些名字,有些早已致仕,有些正身居要职,有些甚至已殁于任上。可它们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起,线头,牢牢攥在柳贵妃那只保养得宜、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的手心里。
薛淮的目光停在一页纸上。上面记着一笔去年冬的“香料采买”,数额不大,却标注着“自琉球舶来,经闽粤海商转手,最终入库尚膳监,耗银两千八百两”。后面一行小字:“此单据存于内府监档案库第三柜第七格,原件已被替换,替物为‘苏杭织造局贡缎清单’,印章仿制,惟妙惟肖。”
他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皮上缓缓划过。内府监……那地方,向来是柳贵妃的眼线扎堆之处。替换一份单据,对她们而言,易如反掌。可薛淮要的,从来不是揭穿这一份假单据。他要的是,当这份“假单据”被当成真凭实据,在太后面前,在天子面前,在百官面前,堂而皇之地呈报出来时,那瞬间的连锁崩塌。
门外,老仆轻声道:“薛大人,人已带到。”
薛淮点头,将册子放回原处,只取了其中一本薄册在手,缓步踱出书斋。院中月色清冷,照见廊下立着一个佝偻身影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头发花白,双手枯瘦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——正是方才茶肆外刮告示的灰衣少年。此刻他低头站着,姿态恭谨,眼神却亮得惊人,毫无畏缩。
“陈砚。”薛淮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,“你父亲陈伯安,当年在福建水师任千总,因查一艘倭船走私,船未查到,人倒丢了性命。尸首漂回泉州港时,身上带的三枚虎符,少了一枚。”
老仆适时递上一方素帕,帕上绣着半朵缠枝莲。陈砚抬眼,看见那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