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3【后继】(3/3)
薛淮当时垂首,未应,只将手中那卷被雨水洇湿的《海运利弊疏》抱得更紧了些。
苏二娘收回目光,指尖抚过茶盏温润的弧度,低声自语:“六载光阴,风雨如晦,偏有人硬要掀开这层窗纸……也不想想,纸破了,寒气灌进来,冻伤的可是自家骨肉。”
话音未落,阶下忽传来一声清越鸟鸣。她抬眼望去,一只青羽白喙的云雀正停在梅枝上,歪头打量着她,羽毛上水珠晶莹,映着初升的日光,竟似噙着一点将坠未坠的泪。
与此同时,东宫承恩殿内,太子姜琰正伏案疾书。案头摊着一卷《唐六典》,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朱批,字迹遒劲而疲惫。他左手腕上缠着素白纱布,渗出淡淡血色——昨夜酒醉失手打翻烛台,灼伤了皮肉。可此刻他眉宇间无半分痛楚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。
殿门轻启,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悄然入内,将一封素笺置于案角,无声退至屏风后。
姜琰提笔的手未停,目光却扫过笺上字迹——是姜昶的笔锋,凌厉而浮躁,写着:“栖云苑事,已呈四哥。薛淮私情,确凿无疑。兄若不信,可遣人查青绿别苑出入账册,沈氏近三月出入凡十七次,逾制。”
他搁下笔,慢慢卷起《唐六典》,动作极缓,仿佛在收殓什么。然后他起身,走到殿后佛龛前,取下供奉的紫檀木盒,掀开盒盖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扳指,通体碧透,内里却沁着一丝蛛网般的裂痕——那是先帝赐予齐王的旧物,齐王薨后,云安亲手交予他保管,说:“叔父遗物,唯殿下可承。”
姜琰摩挲着那道裂痕,良久,低声道:“云安,你可知,我这些年拒了多少桩婚事?不是不愿娶,是不敢娶。我怕……怕哪日你与薛淮真成眷属,我这东宫,便再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。”
窗外,一只纸鸢挣脱稚童之手,乘风而起,越过宫墙,向着西山方向飘去。风筝骨架是上等湘妃竹,糊的却是最薄的蝉翼宣,上面以金粉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——鸾首朝西,双目炯炯,正对栖云苑方向。
魏王府书房内,姜晔已换过常服,正提笔为太后寿礼拟定礼单。案旁镇纸压着一张素笺,上书四字:“青鸾西顾”。
他提笔蘸墨,在礼单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“另,闽粤进贡南海鲛珠十二斛,珊瑚树三株,皆选顶色。附呈云安公主手绘《西山云雀图》一轴——画中雀羽未干,犹带晨露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疾风掠过,吹得案上礼单哗啦轻响。姜晔抬眸,见一只青羽白喙的云雀正停在窗棂上,歪头看他,黑豆似的眼珠里,映着满室清光,也映着他自己沉静如渊的瞳孔。
他未惊,未驱,只将礼单轻轻压平,提笔续写:“珠光映日,雀语清和。愿太后圣寿,如云雀之自在,似鲛珠之恒久。”
窗外,云雀振翅而去,翅尖掠过檐角铜铃,铃声清越,久久不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