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5【画中人】(3/3)
“诸位前辈、兄长!”桑承泽声如洪钟,穿透雨幕,“今日所议,非争权,非夺利,是问——我们漕帮的船,还要在这条越来越窄的河里,载着百年的锈蚀,往哪走?”无人应答。唯有雨声如鼓。
他猛地抽出长刀,刀光映着天光,劈开雨帘:“若仍守旧规,三年后,淮安钞关将再无一艘漕船报验;五年后,山东段纤夫或将饿殍遍野;十年后,当朝廷钦差手持圣旨,问‘漕帮何在’,我们拿什么应答?是拿祖宗牌位,还是拿这滩死水?”
刀尖缓缓指向桐油箱:“答案在此!自今日起,凡愿随我修河道、拓海路、整账目、练新卒者——上前一步!”
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,混着汗珠滴落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台下三百余人,静默如磐石。忽然,第一道身影动了——是北段最老的舵把子,七十有三,左腿残废,拄着拐杖,一步一颤,却异常坚定地踏上台阶。接着是第二人,第三人……黑压压的人流开始缓缓涌动,靴子踩碎水洼,溅起浑浊水花,汇成一股无声却汹涌的洪流。
桑世昌立于高台侧廊,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,望着幼子挺直如松的脊背,望着大哥二哥并肩而立、目光灼灼的侧影。他忽然想起薛淮当年在扬州府衙那句箴言:“天下大势,浩浩汤汤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原来所谓顺势,并非要弃舟登岸,而是——将旧船拆了,用千年桐油浸透龙骨,以西洋罗盘校准航向,再扬起一面绣着“漕帮”二字的新帆。
雨,还在下。
但演武场上,三百二十七双眼睛,已望向同一片海。
那海不在地图上,而在他们自己心里。
桑承泽收刀入鞘,雨水顺着刀鞘蜿蜒而下,像一条小小的、倔强的河。
他转身,对着父亲深深一拜。
桑世昌没有扶他。
只是抬起手,指向远处——那里,运河如银带般蜿蜒,而东方天际,云层裂开一线,金光刺破阴霾,泼洒在滔滔水面上,碎成万点跃动的金鳞。
风,正从海上吹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