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仲春方至,好景初临(1/4)
陈阿福只听脚步声向他走来,他冷汗个直流,心里不停道: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终于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,陈阿福赶忙跪下道:“草民有罪,草民知错……”
林浅笑道:“织断一道布而已,不妨事,起来说...
卢象升站在土坡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风雨蚀刻多年的石像。他身后的亲兵不敢上前,只远远垂手立着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风从秦淮河方向吹来,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,刮过他青白如纸的脸颊,却没能让他眨一下眼。
他望着北方——那里曾是兄长马秉节布阵之处,如今只剩鸦青色的军阵如铁铸般沉默伫立,四座空心方阵如钉入大地的巨桩,稳稳镇住溃散的余波。阵前尸横遍野,赤红与泥灰混作一片,断枪折旗半埋于血泊之中,偶有未熄的火绳在焦黑的纸壳里嘶嘶冒烟,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他忽然抬手,不是抹泪,而是缓缓解下腰间佩剑。
那是一柄御赐龙泉,剑鞘乌木嵌银,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红丝绦。他抽出三寸,寒光一闪,映出他自己瞳孔里那一片死寂的灰。剑刃未出鞘全,便已听见身后亲兵齐齐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部堂……”一名老参将颤声开口,话未说完,卢象升已将剑重新推回鞘中,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翻身上马,缰绳勒得极紧,指节泛白。战马打了个响鼻,不安地刨蹄,他却纹丝不动,只低声道:“传令。”
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,却字字清晰:“凡我天雄旧部,但有愿随本官赴死之人,不必报名,自行列队。”
话音落下,土坡下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之声。
片刻后,左侧传来一声甲叶铿锵——一名百户摘下头盔,露出额角一道尚未结痂的箭疤,单膝跪地,将刀插进泥土,仰首道:“末将张怀远,愿随部堂赴死。”
右侧,一个瘸腿的把总拄着断矛站起,撕开胸前染血的号衣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伤疤,嘶声道:“三年前高邮湖水战,是部堂亲手把我从尸堆里拖出来。今日还你。”
又一人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尽,狠狠摔在地上:“俺爹是戚家军的老炮手,死在倭寇手里。他说过,宁可战死,不作降奴!”
人影陆续从残阵中走出。有人缺耳,有人少指,有人裹着渗血的绷带,有人脸上还糊着未擦净的泥与血。他们没有呐喊,没有悲鸣,只是默默解下腰牌、卸下火药包、将弹药分给还能装填的人,然后走到卢象升马前,静静排成一列。
不多不少,一百零三人。
不多不少,全是天雄军中活过三次以上大战的老卒。
卢象升低头看着他们,喉结上下滚动一次,终未开口。他只伸手入怀,掏出一方素绢——那是马秉节半年前写给他的家信,信纸已泛黄,边角微卷,墨迹被雨水洇开几处,却仍能辨出最后一句:“弟若临阵,当以国事为先,勿念老母。”
他将素绢举至唇边,轻轻一吻,随即松手。
素绢飘落,被风卷起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落在张怀远脚边。张怀远俯身拾起,揣入怀中,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悲无惧,唯有一片铁灰。
此时,南方尘烟再起。
不是追兵,是援军。
雷三响率千余预备队已至十里外,前锋斥候奔至坡下,滚鞍落马,嘶声道:“总镇有令!命部堂即刻率残部退守秣陵关,固守待援!另……另遣八百骑绕行雨花台,截断明军归路!”
卢象升未应,只问:“兄长遗体何在?”
斥候垂首:“已被明军收敛,置于将军山南麓临时灵棚,有覆棺,唯以白布遮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