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6章 一封书信送幽冥(+2)(3/4)
杨掌柜一怔,下意识答:“……一块青玉珏,雕着双鱼衔环。”“打开看过么?”
“没有。他说,等我成亲那日再交给我。”
初一道长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他骗你。那玉珏里嵌着一张契书——你五岁时,他托人向终南山一位女冠订下的‘代度牒’。若你执意修道,便以杨氏女身份入道籍;若你愿嫁人,契书即焚,玉珏归你夫家,权作聘礼。”
杨掌柜如遭雷击。
“他早就想好了所有路,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起满院桃叶。一片叶子掠过杨掌柜鬓边,她抬手去拂,却摸到眼角一片濡湿。不是泪,是汗——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出了满额冷汗。
初一道长从书架最高层取下一册《云笈七签》,书页脆黄,封皮脱落一半。他翻到中间某页,指着一段文字给杨掌柜看:“你看这句——‘道者,导也。导人出迷津,非缚人于樊笼。’你父亲教你读书,是为让你识字明理;他教你医术,是为让你救己救人;他留你在身边,是因你懂他咳声里的叹息、药渣里的沉默、书页间的踟蹰。可你若真把他当成一座山来倚靠,迟早会被压断脊梁——而他,宁愿自己化成灰,也不愿做你命里的山。”
杨掌柜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院外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,悠长婉转。一只蜜蜂嗡嗡飞过,停在初一道长肩头,又振翅而去。
他忽然问:“你信神仙么?”
杨掌柜怔住。
“不是庙里泥塑的,也不是天上驾云的。”初一道长目光澄澈,“是那个明知自己将死,还坚持每日晨起为你抄一页《庄子》,只因你说过一句‘南华真经读着心静’的人;是那个咳得血丝沾满书页,仍把‘素’字写得端正如初,生怕你将来认不出自己名字的人;是那个把所有退路都给你铺好,却把自己的墓穴定在书肆后墙根下,说‘离你近些,听得到翻书声’的人。”
杨掌柜终于跪坐在地,肩膀剧烈颤抖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初一道长静静看着,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,才俯身,从她荷包里取出那支紫檀笔,拧开笔管——果然,中空的笔腔里,静静卧着一小卷素绢。他展开,上面是杨宝珠蝇头小楷:
“吾女素,性敏而静,才高而不矜。若择婿,当择其心似水,其行如松,其言有金石声。若修道,当择其志如山,其守如渊,其慧若春冰乍裂。二者皆可,唯不可自困于‘应’字。汝父一生,困于‘应’字——应父母之命,应乡里之望,应世道之常。今以此笔赠汝,笔中无墨,唯余半管清水。汝自蘸之,写汝所愿,勿问‘应’否。”
初一道长把素绢递还给她,声音轻如耳语:“你父亲不是怕你孤单,是怕你活得不像你自己。”
杨掌柜双手捧着那卷绢,指腹摩挲着墨迹,仿佛触摸着父亲尚存体温的手腕。许久,她抬起头,眼底泪光未干,却不再浑浊:“道长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“去做你昨天就想做的事。”初一道长指向院门,“比如,去趟县衙。你昨日已拟好呈文,请求重修镇东垮塌的文昌阁——不是为求功名,是因阁中藏书腐朽大半,而你记得每本书的位置、缺页、批注。你写了三遍草稿,墨迹洇透纸背,最后一页写着‘若不成,便自筹银两,雇人重抄’。”
杨掌柜浑身一震。
“还有,”初一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桃核,正是方才画在风筝上的那枚,“你父亲每年摘下第一颗桃,都让我替他埋进后院井底。今年的,我昨夜挖出来了——核仁已裂,新芽寸许,根须缠着半片旧书页,上面是你幼时写的‘人’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