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4章 长安故人还没死(3/3)
发赤足,皆面无悲喜,静静立于纸灰之上,齐齐望向胡公。猫儿怔怔看着那些魂影,忽然踮脚,指着其中一道瘦小身影:“外祖……那个穿补丁褂子的……是不是去年冬天,冻死在酒肆后门的扫雪小子?”
胡公喉头一哽,老泪纵横:“是……是阿禾……他娘临盆前托我照看,我答应了……可那日大雪封门,我竟……竟没想起来给他留碗热粥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叫阿禾的魂影,竟缓缓抬起手,指向胡公心口位置——那里,一道极细的青丝,正从胡公衣襟下悄然透出,与幻影手中牵魂线遥遥相接。
江涉一步上前,左手按住胡公肩头,右手并指如剑,直刺那青丝源头。指尖未触皮肉,胡公心口处却骤然浮现一枚暗红印记,形如朱砂钤盖的“录”字,字迹蠕动,似有活物在皮下爬行。
“先生!”胡公痛呼,却见江涉指尖悬停半寸,忽而撤力,转而掐诀,唇间吐出四字:“墨尽纸枯。”
刹那间,满巷飘飞的户籍残页,齐齐发出“咯吱”脆响,如朽木断裂。纸页上血字急速褪色、龟裂,最终化为齑粉,簌簌落地。那些魂影随之变得稀薄,面容模糊,却齐齐对着胡公,深深一揖。
阿禾的魂影最后消散,临去前,竟咧嘴一笑,露出豁牙,朝猫儿挥了挥手。
幻影仰天长啸,非人非鬼,声如墨汁倾泻于冰面,刺耳欲裂。它身躯寸寸剥落,化作万千墨点,被夜风卷起,尽数扑向胡公心口那枚“录”字印记。
江涉袖袍猛震,一道青光自袖底奔涌而出,如长河倒悬,将墨点尽数裹挟。青光流转,竟在半空凝成一本虚幻书册,册页翻飞,密密麻麻全是空白——唯独第一页,墨迹淋漓,赫然写着:
【胡平,开元五年入长安,居东市酒肆,七十七载,录籍无误,魂契已销】
墨字落定,青光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星火,每一粒火种坠地,便燃起一簇幽蓝火焰,将满巷青烟、残纸、墨点尽数焚尽。火光映照下,胡公平静伫立,脸上皱纹似乎舒展几分,呼吸悠长,再无半分将死之态。
猫儿仰头,轻声问:“外祖……您以后,还忘名字吗?”
胡公缓缓摇头,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帕子,细细擦去眼角泪痕,又郑重叠好,塞回怀中。他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截断簪,指尖摩挲着“江”字烙印,良久,才抬头,对江涉深深一揖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“先生……这七十七年,我替人记账,替客温酒,替孙儿梳毛……却忘了,最该记下的,是名字。”
江涉扶起他,只道:“名字记住了,魂才回家。”
此时,东方微露鱼肚白,更鼓已歇。东市尽头,市署大门的铜环,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。远处,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梆梆梆,敲着竹梆,由远及近。
胡公望着那渐亮的天色,忽然笑了,皱纹舒展如初春柳枝:“先生,您说……我女儿书肆里,还有没有新印的《千字文》?我想……教几个孙子,好好学写字。”
江涉亦笑,牵起猫儿的手:“走吧。趁天未大亮,买几本回来。今日东市开门,第一单生意,该是识字。”
猫儿蹦跳着跟上,路过那堵曾撞上的砖墙时,它忽然停下,歪头看了看墙根——昨夜银簪灼出的焦痕犹在,只是那“江”字篆纹,已悄然渗入砖缝,蜿蜒如藤,竟在砖石表面,生出几缕极细的、青翠欲滴的新芽。
